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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界華嚴】大乘起信論


節錄日本湯次了榮所著之大乘起信論新釋
大乘起信論的大意
關於本論的大意,或謂是如來藏緣起宗,或謂是說明一心二門,諸家見解各異但未能稱為允當之說。蓋起信論由因緣分、立義分、解釋分、勸修行信心分、勸修利益分五段分類組織而成,論脈整然。最初在立義分中說述本論述作的理由,然後在立義分中說述主張的根本義,更在解釋分中詳細加以說明。要之,在立義分和解釋分中,說明一心二門三大,在修行信心分中說明四信五行,在勸修利益分中舉示利益,勸人實行。故本論一部的大要,一言以蔽之,可說是在於說明一心二門三大四信五行。今略述其梗概如下:
所謂一心,是怎麼樣的東西呢?所謂一,並不是和二、三相對的一個數字,乃惟一絕對之意。又所謂心,並不是思慮知覺之意,乃本體或實體之意。故所謂一心,是指宇宙的本體實體。這本體實體實乃絕對平等,而非相對差別,故名為一心。可知這所謂真如、所謂法性、所謂心性、所謂法界、所謂實相、所謂如來藏、所謂妙心、所謂涅槃、所謂密嚴國、所謂本來面目、所謂獨明天真,說明多少相異,只是意味略同。在本論中,又把這一心稱為眾生心而說明。所謂一心,所謂眾生心,其實體毫無差別。若以一心為宇宙精神,則眾生心是個體精神,即由宇宙精神形造出來的個體精神。換言之,可說是所謂一心,是理論的哲學的命名;所謂眾生心,是倫理的宗教的名稱。所謂二門即心真如門和心生滅門,是把一心開出為體和相兩方面。即心真如門是一心的體,是從絕對無限的本體方面觀察說明一心。心生滅門是一心的相,是從相對差別的現象方面觀察說明一心。在心真如門的絕對界,宇宙無染淨之別,無真妄之別,無佛凡之別,無物心之別,是平等無差別的。在心生滅門的相對界,宇宙截然地具有染淨、真妄、佛凡、物心的差別。所謂三大,即體大、相大、用大。既就一心二門的大乘的法體說明了其性狀,接著再來說明這一心二門的法體何故名為大的理由。即從體上觀看這一心二門之法,但見遍滿宇宙萬有,佛陀、眾生、餓鬼、畜生、貓、犬,沒有一個不是此一心二門之法,故名為體大。又,從相上觀看這一心二門之法,則有無量數恆河沙數的功德,故名為相大。又,從用上觀看這一心二門之法,則一切力皆有用,普遍攝化眾生,故名為用大。這樣,從體說來,從相說來,從用說來,三者都是大,所以稱一心二門之故為大。然此法在過去,在現在,在未來,都是把一切眾生從生死的此岸渡送到涅槃的彼岸的乘物,故名之為乘,名之為大乘。所謂四信,即信仰真如、佛寶、法寶、僧寶。信仰的對象有四種,故信心亦分為四種。即領解一心二門三大的真如的法和義,便可信仰根本的真如和由此顯現的三寶。所謂五行,即布施、持戒、忍辱、精進、止觀的五種。對大乘的真理既然有了深切的信仰,便可實踐躬行這真理。五行歸結之處,在於真如一行三昧。真如一行三昧的究竟之所,實為佛果。但倘退緣甚多,不能成就真如一行三昧,則有別的勝方便,即往生到西方極樂的阿彌陀佛之所,而修習之。
把上述的一心、二門、三大、四信、五行配合到論的題號上,則一心、二門、三大是大乘,四信、五行是起信。其中一心、二門是大乘的法,三大是說明稱為大乘之義。四信、五行因為深信必能實行,故在題號上略去,單稱起信。又,一心、二門、三大,是理論的哲學的說明,四信、五行是實踐的宗教的說明。這樣把理論和實踐、哲學和宗教合起來說,可使我們迷界的眾生充分領會所以稱為大乘之理,因此而信仰之。這是起信論一部的大意綱領。
再從教理上觀看本論一部的大意,可說本論實在是把緣起和實相方面合起來說述。無論說明何物,有時間的說明,同時不可沒有空間的說明。即須從豎的緣起論和橫的實相論兩方面觀察。所謂緣起論,是論述萬有的開發變化,說明所謂生滅輪迴的因緣相狀,又闡明還滅解說的因緣相狀。所謂實相論,是直接把握本體或現象,而討究本體為何物、現象是真實抑虛妄。今就起信論看來,所謂一心,所謂心真如門,主要是就實相方面說明;所謂心生滅門,主要是就緣起方面說明。但在實相方面,僅僅肯定本體為真實,而把現象盡行否定為虛妄。在緣起方面,則主張真如緣起說,但緣起和實相的兩面觀,則秋毫亦不可離,所以不可截然區別,到處交錯關聯。欲斷本論全部的宗要,可說是鼓吹真如緣起論,實相論不外乎少量的加味。

大乘起信論在華嚴宗的地位
賢首大師的『義記』中列舉四宗判,說起信論屬於最上位的如來藏緣起宗。所謂四宗判者,即第一,隨相法執宗(小乘部經論是也);第二,真空無相宗(般若經中觀論等是也);第三,唯識法相宗(深密經、瑜伽論等是也);第四,如來藏緣起宗 (楞伽經、起信論等是也)此四宗判乃根據別種標準而建立的教判,還不是華嚴一家特有的教判。因此更有觀看一家特有的五教判的必要。所謂五教,即小始終頓圓。第一,所謂小教,即小乘教,說明人空,相當於所謂四法界中的事法界。第二,所謂始教,是大乘的初門,說明人法二空,但未及事理相即。其中有三論的空始教和法相的相始教,相當於事法界和理法界。第三,所謂終教,是大乘的終門,說事理相即,說從真如緣起萬有,真如緣起即如來藏緣起,楞伽、勝鬘起信、寶性等經論是也,相當於事理無礙法界。第四,所謂頓教,對於前述的始終二教的漸門說來,這是頓門,是離言絕相、解行頓成之法,即維摩經等中所說頓速是也,相當於理法界。第五,所謂圓教,對於前三教的一相孤門,是說無盡緣起的,華嚴經是也。相當於事事無礙法界。賢首大師不曾明言晶一信論屬於此五教中那一教,但相當於終教是明顯的。尤其是『五教章』中終教之下,引用起信論甚多,可以首肯。而『五教章』上卷中,把起信論中的依言真如配合終教,離言真如配合頓教。『探玄記』中也指離言真如為頓教。由此觀之,可知本論又兼通頓教。其次,在圭峰宗密禪師的『註疏』中,明言起信論正屬終教;兼屬通頓教。但他說此論中的一心二門的一心,即是華嚴經的一心法界。探究其意旨,可說是暗示其亦通圓教。因此長水的『筆削記』即承受其意,明言正屬終教,兼通頓圓。要之,可說起信論的一心相當於圓教,真如門中的離言真如相當於頓教,依言真如相當於終教。然全體的說明,正是終教,頓教可說是兼付的。至於圓教,在事理無礙的反面,只含有事事無礙之義。本論尚未明白說述事事無礙的無盡緣起,故暗含圓教之義應是允當之說。

大乘起信論於緣起論上的地位
大乘起信論雖有緣起論和實相論兩面,但其主要的是緣起論,上文既已說明了。是怎樣的緣起論呢?是真如緣起論,即如來藏緣起論是也。當然不曾明言真如緣起論,但只要將本論通讀一遍,不但無論何人都能立刻首肯,其關於如來藏緣起,論文中明白地說著依據如來藏而有生滅心。這樣,把本論定為真如緣起論,則在佛教沸起論中被置於何等地位,被論究到如何程度,應有說明之必要。蓋列舉佛教上主要的緣起論,不外乎業感緣起論、賴耶緣起論、真如緣起論、法界緣起論四種。今順次略述其大要,即可見本論的價值如何。
所謂業感緣起論,是把宇宙萬有的緣起開發說成吾人生物的業,即羯摩。這是小乘所唱導之說。據其說明,宇宙萬有,無論是人畜等生物或草木國土等無生物,都是由地水風火四大的極微即堅溼蝡動的四大性質構成。構成這些的原動力,實為業。所謂業,就是從吾人生物的身口意三處所發的三業。這業有共業和不共業之別。用共業來構成生物可以共同使用的依報的草木國土等器界,用不共業來感得正報的生物各自的個體。這不共業中又有總報業和別報業,用總報業招致人類及畜類的總體果報,用別報業招致雖同為人類而有美醜賢愚等的差別。然現在的果報,乃由過去的業力而來,現在的業力,招致未來的果報;連續而成三世輪迴。然其間由於善惡二業而造成苦樂昇沈的說法,完全是小乘的人生觀。雖然如此構成宇宙萬有而緣起開發三千大千世界,但不能說業力沒有盡期。到這時候,正報的生物自不必說,依報的草木國土也盡行壞滅,終歸於空。雖歸於空,極微並非根本滅亡,因此更由於生物的業力而激發極微,造成世界。此成住壞空的四期,循環不止。這實在是小乘的宇宙觀。
業感緣起論置重業力,因此教吾人注意於三業,勸人實行廢惡修善。其對於倫理宗教上可說有偉大的效果。然從教理上深刻地思索起來,關於輪迴的主體沒有完全的說明。雖然建立那種無表色的特別的別體,而說明善惡業力的積集的實在,但講到這無表色的存在,非依據心或身不可。心和身都是生滅變化的東西,故不能說依據心身。這樣,關於輪迴的主體缺乏完全的說明,於倫理宗教上負有何種責任呢?這是很難理解的。又正報的生物的身體和依報的草木國土,都是無記性之物。若說是由善惡二業感招而來的,則一反善因善果、惡因惡果的理法,其間的說明尚未充分。至於共業怎樣可以激發極微而構成草木國土,則甚欠明瞭。又,造業之時和後身感受之時的因果之間,有前後歲時的間隔,其間的說明實甚不得要領。
所謂賴耶緣起論,是法相宗所唱導的。把宇宙萬有的本體定為第八阿賴耶識,由此而緣起開發有為生滅的萬有。因此第八賴耶也是有為生滅法,當然是唯妄的。蓋第八賴耶識中,藏著能顯現一切萬有的勢力功能即種子。這種子中有先天的本有種子和後天的新熏種子。這內識的種子,須待外境的眼耳鼻舌身的五根和草木國土的器界的緣,方始變現萬有。若更詳說萬有開發的相狀,則第八賴耶中所藏的種子中,有第八自體的種子和眼耳鼻舌身意末那的前七識自體的種子,種子生種子,時時刻刻生滅,自類相續。由此生變,即為異時因果,又在另一方面,諸八識皆作種子生現行,同時又成為現行熏種子,時時刻刻把新熏種子熏藏在第八識中,這就成為三法展轉的同時因果。然倘現行,則必提起所謂見分相分的主觀客觀二作用。這叫做緣變。雖有客觀的相分,但因只是顯現於心內的影像,故不得不依據存在於心外的五根器界的本質的緣。即以眼耳鼻舌身的五根和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器界為本質,在相分中認識之。然此五根器界,從前七識說來,雖是心外之境,其對於第八賴耶,則是賴耶識中之物。因此本非自心以外之物,是極度的萬法唯識。此實為賴耶緣起中的宇宙觀的大要。然輪迴的主體亦不外乎此賴耶識。因是善惡,果是無記的異熟識。有異於因的善惡,而成熟無記的果體 ,故名為異熟。蓋若不因過去世善惡的惑業,焉能招致今世的苦報?像那無記業,其勢力弱者,決不能招致今世的果報,這是顯然的。如此說來,前世中的善惡二業,熏增賴耶識中的善惡的業種子。由於其強烈的力量而激發賴耶的自體的無記種子,由此感招今世中的無記的心身的賴耶識的果報。因此之故,前世中的賴耶自體的無記種子和今世中的賴耶識,有親因緣的關係。可知某對於前世的業種子,是增上緣的關係。前世和今世如此,今世和來世亦復如是。使人天鬼畜等中的賴耶識成熟起來,使生死輪迴無窮。此實為賴耶緣起中的人生觀的大要。
因此,不失南方印度流行的業感緣起論中的得點,同時又可補足說明其失點。然而更深地研究起來,關於悟界解脫的說明,尚有不足之嫌。例如那可以感得悟界的無漏種子,說是依付生滅有漏的第八識而存在的。這是很勉強的說明,難免有不充分之處。又把第八賴耶定為宇宙的本體,亦有可疑。這既然是屬於現象界的,則不可不詳說此賴耶識之所成生。然以絕對界的真如為凝然不作諸法,便覺其關係連絡甚不充分。由此可知賴耶緣起論尚有缺陷,而有待於真如緣起論也。
所謂真如緣起論,是把宇宙的實體定為惟一絕對的真如,以此為因,待根本無明之緣而起動真如,於是緣起開發生滅現象界。即依據不知真如為真如的根本無明,絕對平等的真如起動而成業相,更在這上面起轉相現相的主觀客觀,成為阿黎耶識。這阿黎耶識上的客觀,本來不過是虛妄的幻影,分別為心外的實法的智相發生,這妄分別的相續稱為相續相。這樣,便惹執取記名等的妄念,而開發生滅差別的宇宙萬有。這便是真如緣起論中的宇宙觀、人生觀。其詳情讀本文便知。
發起於中印度的真如緣起說,主張吾人一切思索分別盡屬虛妄。然知道吾人的本體是自性清淨的真如,於是修養策勵,向上發展,以體達到悟界,這顯然有倫理宗教上偉大的效力。加之補足了發生於北方印度的賴耶緣起的缺點,明瞭地說明了本體和現象的關係。又,在那阿賴緣起中,把賴耶限定於生滅的妄法中,依據無漏種子的有無而說述五性各別,此說則大不相同,主張把吾人眾生盡行視為絕對平等的真如的顯現,因此皆得成佛。
所謂法界緣起論,是華嚴宗中所主張的。不把實體定為惟一的真如,而說緣起的諸法全都是實體,在現象即實體的立場上進行說明的步驟。在真如緣起論中,主張從現象界進入實體界,從真如實體中開發萬有。把現象和實體區別起來,視為心本色末的差別。然宇宙的真相,現象之外無實體,實體之外無現象;有了實體,同時現象存在。然主張從實體生現象,必然止於這一種說明。這可說是把現象顯現的狀態相應於吾人之知識而平易地說明。然宇宙的真相,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緣起的諸法,事事物物悉皆關係連絡交錯相由相成,何物不是實體,何物不是現象?故舉一物,則餘物盡舉;以一毛為主,則諸法盡伴;以一塵為主,則諸法盡伴,互相為主為伴;宇宙實形成一大系統,無礙自在而重重無盡,因此又名之為無盡緣起。與此相對,稱以前的緣起說為一相孤門的緣起。這法界無盡緣起在緣起論中占有最高位。
看了以上逐一說明,可知起信論所說實乃真如緣起,位於業感緣起、賴耶緣起之上,而為法界緣起的階梯。法界緣起是用真如緣起形成的,可知其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大乘起信論的阿賴耶識
在真如門中,既已指示,吾等眾生的一心上,具有絕對平等之相。以下就說在生滅門中,其一心上具有相對差別之相。先論其大體:生滅心之體,是如來藏真如,就是說,因於如來藏真如,故有生滅心的現象差別界。此處所謂因,並非說真如有不生滅心和生滅心兩別體。我們說因父母而有子,因地而有草木時,二者雖有別體,但現在好比是說因水而有波,如來藏真如不生不滅心自己活動而出現,成為現象差別的生滅心。詳言之,靜的真如不生滅心,被無明的緣所動,於是成為動的生滅心。好比湛湛的水,由於風的緣,捲起千波萬浪,不生滅和生滅心,水和波,決不是別體。靜止和活動,只是其義相異。因此說到其相,不生滅和生滅相和合,具有非一非異的關係。即不生滅真如的本體,自己活動而出現,成為生滅差別的現象。所以真如本體之外,沒有生滅現象;生滅現象之外,沒有真如本體。好比水之外無波,波之外無水,完全是非異的關係。這是就體而論的。然水和波,與靜和動相異,不生滅是千古萬古不易的真如本體,生滅是時時刻刻變化不止的差別現象界,故完全是非一的關係。這是就義而論的,如此不生滅和生滅,因有一和異的關係,故名為和合。並非二物相合之意。如此不生滅和生滅相和合,發生非一非異的關係,名為出發點,名為阿黎耶識,即不生滅的真如一轉的地位。此識二轉,三轉,四轉,五轉,千變萬化,而呈宇宙的諸現。以上所述,略言之,如來藏真如一轉,成為阿黎耶識;阿黎耶識二轉三轉,漸漸由細變成粗,顯出生滅差別的現相。這就是起信論名為真如緣起論、或如來藏緣起論的恨本起點。
如上所述,如來藏真如一轉而成為阿黎耶識,阿黎耶識二轉,三轉,千變萬化而呈生滅差別的現相。這其實是豎的時間的緣起的看法。此時如來藏是阿黎耶識的體,阿黎耶識是如來藏的相。阿黎耶識是生滅現象的體,生滅現象是阿黎耶識的相。如此,如來藏和黎耶和生滅法,次第別立,稱之為別的黎耶。但從橫的,空間的、實相的方面看來,生滅現象界無一不是阿黎耶識,即阿黎耶中包含著如來藏和生滅法。好比大海是黎耶,此大海中有水有波,水好比如來藏,波好比生滅法。如此,如來藏和生滅法並不別立,皆藏於黎耶識中,稱之為總黎耶。如此,別的黎耶和總的黎耶,即緣起論和實相論的兩面看法。何以言之?著眼於依如來藏的依字,則為依他起的法,可說完全是緣起論。倘著眼於藏字,則可說實相論。若教天台家解釋此文,必然說道:圓教的行者著眼於藏之一字,由此可達實相性具的生滅;別教的行者著眼於依之一字,以為法中有能依所依,故可看作但理隨緣的緣起。如此,雖然豎的緣起論與橫的實相論共存,二者當然絲毫不能相離,但現在起信論的主要點,在於豎的緣起論,是顯然的事。其次,舊譯家把阿黎耶的原語譯為無沒,新譯家的玄獎三藏則用阿賴耶的原語,或譯為藏字,此事前文已曾說明。現在把他比較一下,首先,起信論的阿黎耶識是真妄和合,非唯真,亦非唯妄。菩提流支譯的『世親十地經論』,以阿黎耶為唯真;玄奘的『成唯識論』,以阿賴耶為唯妄。故更詳細地說,唯識的阿賴耶是依他起性的生滅法。雖可說是根據圓成貫性的真如的,但不說從真如緣起,即毫不帶有不生滅真如的性質,全然作為有為生滅法中之物。因此『成唯識論』中說,恆轉如暴流,這就是說有為生滅法像急流那樣時時刻刻流動,恆常不止。這是限於有為生滅法的一方面,故不出生滅差別的相對界的範圍。即使提唱萬法唯識,以阿賴耶為宇宙開發的第一原因,但因沒有不生滅絕對的性質,畢竟是各自門戶的唯識,可說是相對的唯心論。反之,起信論的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識,故宇宙開發的第一原因是如來藏,阿黎耶為第二原因,此識中具有不生滅絕對的性質和生滅相對的性質,故在生滅相對的一方面,雖然像是相對的唯心論,但論其根柢時,具有不生滅絕對的性質,故可說是絕對的唯心論。起信論之所以為徹底的緣起論,原因實存於此。講到其由來的理由如何,則因為起信論在真如上建立不變、隨緣二義,由於真如隨緣之義,建立真如隨緣為作諸法。雖說宇宙萬有的開發,但唯識論不認識真如中有隨緣之義,只從不理的一方面說,真如成為凝然不作諸法,不作為萬有開發的第一原因。雖然如此,至於阿賴耶在生滅相對界中的詳細的說明,則以唯識論為可珍。

【法界華嚴】華嚴宗之事事無礙境界


日本學者河合隼雄闡述華嚴宗之事事無礙境界
華嚴終極的思想,可以說是「法界緣起」的概念。所謂「法界」一語,雖然沒有辦法簡單地說明完全,但是參考《望月佛教大辭典》的解釋,我們可以看到它有許多種意義。其中在「華嚴學」這個項目下這樣寫著:「我們可以用『現實如是的世界』 以及「讓某事物得做為該事物而存在的東西』這兩個看似對立、但實際上相互融合的詞句來解釋法界。換句話說: (一)法是性的意思;法性(真如)是同一的。 (二)界是分的意思;界是法性的表現,也就是世界。因此所謂『法界」,一方面等於世界、宇宙,另一方面等於真如、法性。法的世界。」這個解釋雖然乍看之下不易理解,但是如果我們再接著讀其後的說明,就會發現其實它在短小的篇幅內,非常精準地掌握到華嚴的思想。
做為出發點,法界首先是「現實如是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想法介入,改變了它的意涵,使它成為「讓某事物得以做為該事物存在的東西」?在華嚴思想裡,將法界分為四種,並且將它們體系化:(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無礙法界、四)事事無礙法界。筆者將借用井筒的論點來說明。
事法界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普遍經驗到的「現實如是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萬事萬物各自與其他事物明確地區隔開來,各自獨立存在。這是「以華嚴的語言來說,事物彼此形成相互的障壁。A有A的本性,B有B獨立的性格,透過它們的本性,A和B清楚地分隔區別,不能混同」的狀態。
不過,如果我們把區別事物的分界線抽走,來看這個世界,那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原本無限細分的、存在的不同樣貌,瞬間化為無差別、茫茫一片的空間。當我們真正覺知到這個境位的時候,禪稱它為『無一物』或『無』。」這樣子看到的世界,以華嚴的術語來說,稱為「理法界」。
上述的說法只偏重在理論的論述。如果要「真正覺知到這個境位」,除了需要禪定以外,還需要以行為舉動來「唱頌」《華嚴經》。如同玉城康四郎所說,實際閱讀《華嚴經》就可以發現,「華嚴經裡面的說法,幾乎完全沒有考慮如何讓聽法的人可以理解。它只是一昧地以覺醒的方式,綿延不絕地述說覺醒的世界。換句話說,華嚴的說法,並不是從覺醒的立場去面對眾生,而是從覺醒朝向覺醒,企圖看盡這光明大海的盡頭。 」 總 之,閱讀《華嚴經》時,就像被光的漩渦吞噬,不斷地打轉。然而,透過這種「體驗」的累積,達到與日常迥異的意識,就可以 理解「理法界」 。
在「事法界」裡,物與物之間有所區別。「讓A做為A存在、 讓A與B有所區別、讓A與B不同的存在論原理,佛教的術語稱為『自性』(svabhāva)。」然而在「理法界」之中,物與物的區別消失,「自性」受到否定。也就是說,自性並不是實在的東西, 只不過是一種「妄念」。以井筒的話來說,這是「存在解體過程中暫時的終點」。事實上《華嚴經》不斷反覆地述說,一切都是無自性,一切都是虛空。

這個絕對空化的世界的「空」或「無」,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的意思,而是一種秘藏著無限「有」之可能性的東西。也就是說,理法界的「空」,具有微妙的兩義性,同時蘊含「無」與 「有」。因此,「『理』做為無限的存在可能性,做為能量的、 形而上的創造力,永遠、持續地在所有的地方,將自己分節成無數的現象… 『空』(『理』)的這種出現方式,華嚴哲學稱她為『性起』 。」(註:這樣的理,相當於印度女神教的Ādi0 Parāśakti。密教即是佛母般若波羅蜜多、虛空眼佛母、金剛界佛母、普賢佛母...)
研究華嚴哲學,必須理解「性起」的意義。井筒主張:「最重要的是,那是舉體『性起』 。 」「也就是說,不論在什麼樣的場合,『理』永遠、必定以她的全體顯現為『事』。因此,存在於我們經驗世界的一切事物,每一件、每一件,都完整忠實地體 現『理』的原貌。」「『理』滲入『事』之中,沒有任何阻礙,結果『理』就是『事』本身。相反地,『事』體現『理』,沒有 任何障礙,結果『事』就是『理』本身。『理』與『事』相互交融、自在無礙。這種『理』『事」關係的實相,華嚴哲學的術語稱之為『理事無礙』。 」
雖然在「理事無礙」的世界中,「事」存在,但是原本無自性的「事」,為何能夠以個別的眾多事物存在?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們需要「事事無礙」的法界。舉例來說,A、B、C.……等等個別的事物存在。A本身是無自性的;讓A做為A的,是它和B、C……等等的關係。同理也適用於B和C。B是無自性的; B存在於它和A、C……等等的關係之中,而且它和A、C都不同。

井筒利用圖表來呈現這個情況,並且做了以下說明:「比方,A這個東西做為 A的存在,和B、C以及其他所有東西都有關聯。B這個東西,C這個東西,以及其他所有一切的事物,結構都是完全 一樣的。結果,任何事物都和所有的事物相互關聯;如果無視於全體關聯性,那就連一件事物的存在都無法想像。如果我們將所有事物之存在論的全體關聯結構,以圖表的方式視覺化,那大概會是上圖的樣子吧。然而,這個圖表捕捉到的,頂多只是在一瞬間所有東西相互關聯的樣貌,也就是它的共時性結構,但是在這個存在的關聯裡,A、B、C……之中,只要有任何一個產生變動,全體的結構就會改變,因此每一個瞬間它的型態都是不同的。也就是說,我們必須以歷時性(diachronic)的結構來思考全體。希望讀者在觀看上述圖表的時候,能夠自己將歷時性填補進去。」
《華嚴經》如此描述這樣的世界:「在那裡,一粒一粒的塵埃之中,都有佛的國土安在;佛之雲從一粒一粒的塵埃之中湧現,普遍包容一切、護持一切。一粒微塵之中就有佛的自在力活 動,所有其他的塵埃之中,也是如此。」 每一件事物的存在,都有全宇宙參與其中;絕對不會有任何事物,只憑藉著自己而存在。「所有的事物總是以全體的狀態同時出現。華嚴哲學稱事物的這種存在實相為『緣起』,『緣起』與『性起』,同為華嚴哲學的中樞概念。」
井筒以「有力」、「無力」為基礎,建立了「主從」的存在論,並且以「主從」的存在論,來說明上述的現象。假設有 A、 B、C 三個各異的事物存在,根據華嚴的思想,這三者中的任何一個,都是由同樣的、數量無限的、存在論的構成要素(abcd ......)所組成。但如此一來,A、B、C的差異如何產生?無限構成要素中的某一個(或某幾個)特別「有力」時,剩下的要素會處於「無力」的狀態。所謂「有力」,是積極、顯現、自我主 張、支配的意思;「無力」則相反。也就是說,事物性起的時 候,某些要素「有力」地出現,成為主;其他「無力」地出現的 要素,則成為從,這就是「主從」的邏輯。然而重要的是,雖然普通的人類看不到「無力」的要素,如果是佛或菩薩,當然看得到。同時看得到「有力」和「無力」的人,井筒稱之為「複眼之士」。「複眼之士」的眼睛「總是、一定能夠毫無遺漏地從不可視的黑暗之中,找出存在之『無力』的構成要素。不論是什麼樣的事物,她都可以從『有力』和『無力』兩個側面去觀察。華嚴描敘在這個狀態下看到的存在世界之風景,主張所有的事物都在三昧深處」。
這就是華嚴教義中「事事無礙」的法界。

【法界華嚴】《華嚴經》經題之意義


以下摘錄東大寺華嚴學研究所所長、曹洞宗陽谷山龍寶寺住持木村清孝法師對《大方廣佛華嚴經》經題之解釋:
(一)壯麗的意境
經典中,有以主角名字為經題的,如《維摩經》; 有以地名為經題的,如《入楞伽經》;而以象徵性手法,或簡稱法門名稱立為經題的經典也不少,被簡稱為 《華嚴經》的《大方廣佛華嚴經》便是這類型的經典,是相當有美感的經題。
世界知名的版畫家棟方志功(1903-1975)晚年曾說: 「光是華嚴這兩個字,就感受得到它的雄偉。」
確實,這個經題似乎有種力量,讓即使不知道經典內容的人聽到或看到的一瞬間,彷彿在腦海中浮現出壯麗佛土的影像。後代中國乃至東亞的許多佛教徒關注《華嚴經》,誦持並註釋這部經典,一部分原因,就是被這個經題所蘊含的壯麗意境所吸引。

(二) Gaṇḍa-vyūha
然而這個經題,特別是焦點中的「華嚴」,有時也被稱為「佛華嚴」,原本的意思並不容易說明。
我們熟悉的《華嚴經》,也就是漢譯《華嚴經》,根據註釋該經、弘揚其思想的中國唐代華嚴宗門人的說法,《六十華嚴》和《八十華嚴》原本的梵文名為「偉大廣大,佛的,Gaṇḍa-vyūha的經」(Mahā・Vaipulya・Buddha・Gaṇḍa-vyūha・Sutra)。而按照華嚴宗第三祖,集華嚴教學大成的法藏的看法,gaṇḍa是「雜華」之意,vyūha是「嚴飾」,合併為「雜華嚴飾」,簡稱為「華嚴」。
關於這點,法藏還引述與他深交的印度僧侶日照 (613-687)的說法為證:「在西土,有一種叫vyūha的供佛用的法器,這是一種下寬上窄,有六層的器具,以花狀的寶玉裝飾,各層都安放著佛像。」法藏對應《華嚴經》的深奧教義詮釋這個法器的形狀為:「菩薩在各個修行的階段都得以成佛。」(位位成佛)這裡說到的法器,稍後我們還會提到,就這樣,法藏的「gaṇḍa-vyūha」=「雜華嚴飾」=「華嚴」的解釋方式,成為後來東亞漢傳佛教界的正統說法。
然而,「gaṇḍa-vyūha」翻譯成「雜華嚴飾」是否恰當,還是有疑慮。讓我們先來思考一下「雜華嚴飾」的意思。
這個詞中的「嚴飾」,「嚴」與「飾」都是「裝」 飾」的意思,無須討論。但「雜華」則可以有三種解釋:1. 曼陀羅花、2. 沒有名字的花、3. 各式各樣的花。傳統說法大致和中國古書的用法相同,一貫採用了3.的意思,譬喻菩薩實修法門的無量無數。所以,「gaṇḍa-vyūha」解釋為「菩薩們以無量無數的實修法門裝飾佛的世界」。
的確,這個解釋和經典內容相當合適;但從語源方面來說,卻殘留著難以解決的問題。因為將「gaṇḍa」解釋「雜華」,本身就有點牽強。
「gaṇḍa」最常用的意思是:面頰、臉上或是頸部的浮腫,一看就知道用在經題上不大妥當。所以,就要考慮它還有「莖」、「部分」、「節」等意思。這當中,傳統派重視的是「莖」的意思。「莖」和「花」雖不能說沒有關係,但若從「莖」引申,進而譯為「雜華」 則相當牽強。這是傳統解釋最大的問題點。
不過,對應《華嚴經》最後一品〈入法界品〉,名為《Gaṇḍa-vyūha》的梵文本尚存於世。關於《Gaṇḍa-vyūha》經題的諸多解釋中,最有力的是美國 L. Gómez 博士的說法。他採用「gaṇḍa」「節」的意思,將它解釋為「於諸節示現」(vyūha有「示現」 「顯現」之意) ──「節」表現主角善財童子和各個善知識的交流場景,「vyūha」則將這些場景以宗教的意義表現出來。
另外,近年東京大學名譽教授原實博士,對這個經題提出一個全新的說法。他認為經題很直接地表現出經典戲劇結構之妙:運用顯眼的語詞,巧妙地「連接」 (「gaṇḍa」在文法學上有這個意思)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故事之間的關係,導向最後的大圓滿。
這兩位學者對於《Gaṇḍa-vyūha》,提出了相當具有說服力的說法。但我們還是不能簡單地把任一說法,套用到中國華嚴宗主張的《華嚴經》原名「ganda-vyiha」 上。這是因為《華嚴經》原名的「Gaṇḍa-vyūha」,與在其上的「Buddha」(佛)之間的關係,也就是「Budha ・Gaṇḍa-vyūha」這個詞要如何解釋?如果我們能在「Buddha」和 「ganda-vyūha」之間,補上「聚集」或「移動」的詞語,或許就能表現出經典整體構想了
(三) avataṃsaka
關於《華嚴經》的經題還存在著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根據現存的藏譯《華嚴經》,簡稱《藏譯華嚴》,它的原題並沒有「ganda-vyūha」這個字,而是「 avataṃsaka」這個字。「avataṃsaka」意思是「花的飾物」,也就是用花做的頭冠或耳飾,名副其實為「華嚴」二字。也因此,有人推測《華嚴經》傳到中國,它原本的經題是 「Buddha-avataṃsaka」。只不過,這個推測不足推翻中國佛教界稱該經原題為「Mahā・Vaipulya・Buddha・Gaṇḍa-vyūha・Sutra」(摩訶毗佛略勃陀建拏驃訶修多羅)的事實。
而且《藏譯華嚴》的翻譯者們將「avataṃsaka」視為譬喻性的表現,而譯為「大眾」或「大集會」。這點,大谷大學名譽教授櫻部建博士解釋:「以坐在蓮花上的 佛為中心,於其背後、左右重重無盡排列著無數的佛,成為一個廣大莊嚴的團體 。
關於《華嚴經》的原題,「華嚴」一詞出處有 「gaṇḍa-vyūha」及「avataṃsaka」兩種說法。在中國被譯成「大方廣佛華嚴經」的原委雖不明確,然而就現有證據來看,也不能有什麼新的突破。
(四)原題的意思
身為一個長期修學《華嚴經》的人,我想表達一 下自己的想法。首先,我認為原名應該就是中國傳統說法:「Mahā・Vaipulya・Buddha・Gaṇḍa-vyūha・Sutra」。 《藏譯華嚴》的經題包含「avataṃsaka」的原因,許是譯者們看到《六十華嚴》或《八十華嚴》的原典,無法解釋經題上「gaṇḍa-vyūha」的意思,又考慮到「vyūha」有「裝飾」的意思,因此將它改為「avataṃsaka」也不一定。而且《藏譯華嚴》有多處修改、增添的部分,比方說第十一品的<如來華嚴品>新加上的部分,便是很明顯的證據。
其次,「gaṇḍa-vyūha」原本的意思,下面純粹是我個人的推測,至少有兩種可能。
第一,「gaṇḍa」被當作複合詞的時候,有「最上的」 的意思,而「vyūha」則有「遠離」的意思。因此,「Buddha・Gaṇḍa-vyūha」就有「佛陀最上的遠離」的意思──釋尊遠離迷惘,實現究竟開悟,成為盧舍那佛──這是《華嚴經》的立場的一種表現 。
第二,「gaṇḍa」同樣當作「最上的」,而將「vyūha」 以宗教的意味解釋為「顯現」。如此,「Buddha・Gaṇḍa-vyūha」就成為「佛陀最上的顯現」,代表盧舍那佛廣大無邊的應化身。先前我們介紹日照談到法器「vyūha」 形狀及它包含的意思,都是立於這個解釋角度,表現佛陀應現在各方世界的。
不論如何,《華嚴經》原題的意思,由於漢譯各版本的經題造成固有印象,中國華嚴宗完成詮釋理論經題固定為「描繪偉大(大)端正(方)廣大(廣)的佛的世界(佛)中,菩薩們以各種法門的花(華)裝飾(嚴)的經典」,意義之深遠不容否認。這是一種相當有趣的宗教文化現象。
另外,經題中的「方廣」是梵文「vaipulya」的漢譯,當然華嚴宗的門人都知道,但就像前面的略稱一樣,他們故意把「方」與「廣」兩字拆解開來解釋,這 讓我們再一次體會到中國象形文字的力量,以及中國人對訓詁的愛好。

【法界華嚴】法界緣起論的本質──心造萬法、性起


華嚴宗的心造萬法即純粹的唯心論乃是「謬誤」,在日本密教亦被判為不了義,而僅為第九住心,因此仍列於下述。
一心的兩種含義
《大乘起信論》把一心分爲二門,法藏繼承這一思想說:「謂一心法界具含二門:一心真如門,二心生滅門。雖此二門,皆各總攝一切諸法,然其二位恒不相雜。其猶攝水之波非靜,攝波之水非動日。」「一心」,也作「一心法界」,實指衆生心。《大乘起信論》和法藏認爲一心是宇宙萬物的本體,是眾生和佛普遍具有的。但一心有覺性、清淨與不覺性、染污之分,由此分爲真如門和生滅門,心具有兩種不同的意義。所謂心真如門,是指一心的本來狀態,具有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恒常不變的性質,和絕無差別的相狀。所謂心生滅門,是指一心的活動狀態,具有生、滅、增、 減,不斷變化的性質,和眾多差別的相狀。前者是宇宙本體的覺性、清淨性,後者是宇宙現象的不覺性、染污性。
一心的兩種含義,也就是心的體和用兩個方面的意義。就心的體的意義來說,心是永恒不變、平等無差別的,是普遍存在的,也就是宇宙的心。就心的用的意義說,心是不斷變化的,千差萬別的,也就是個體的心。法藏認爲,心真如門的心遍存於宇宙萬有,能夠產生整個世界,是宇宙萬物的本質、根源。心生滅門的心,時時在接觸、攀援外界事物,執外境爲實有,虛妄計度,產生種種幻相,此心是不同衆生的認識主體和活動。大體上可以這樣說,前者是本體論意義的心,後者是認識論意義的心。
心真如門和心生滅門、宇宙的心和個體的心、本體意義的心和認識意義的心是有區別的,又是統一的,兩者無礙互存。心真如始終保持清淨的覺性,不受心生滅的任何影響,但心真如又和心生滅互不分離,兩者統一於一心法界之中。如海水與波浪,海水因風吹而起波浪,水與波不相分離,然而海水木性不動不變,波浪則動而非靜,兩者不一不二。
心塵和合,生起幻相
法藏站在佛教的立場,認爲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生,因緣離散而滅,本無實體,是幻而無實體的假相。 他還進一步提出,心作爲認識主體和認識客體相結合而產生幻相的觀點: 「達無生者, 謂塵是心緣,心是塵因,因缘和合,幻相方生。由從緣生,必無自性,何以故?今塵不自緣,必待於心,心不自心,亦得於緣。」 「無生」,也稱「無生法」,指一切事物的真實本相,是無生無滅的現象界的生滅變化,都是眾生虛妄分別的產物。修得無生,卽是涅槃。「塵」,物質現象,認識對象。「心」,認識主體。 這是講如何達到對無生的認識,也就是從認識論的角度講幻相是 怎樣產生的問題。法藏認爲認識主體和認識客體兩方面相結合才生起幻相。在認識範疇裏,心是客觀對象的基礎(因), 塵是主 觀認識的條件(緣)。 認識主體被視爲認識客體的主導因素,認識客體被視作認識主體的次要條件,由此兩者的相互作用而產生幻相。
爲甚麽說「應是心緣,心是塵因」呢?法藏解釋說:「明缘起者,如見塵時,此塵是自心現。由自心現,即與自心為緣。由緣現前,心法方起,故名塵為緣起法也。」如衆生認識客觀對象,這是認識主體發揮認識作用的結果,「由自心現」,所以「心是塵因」。但沒有認識對象這個條件,主體認識的作用也不能發揮,「心法」不能生起,所以「塵是心緣」。
總之,在法藏看來,認識客體是認識主體發生認識作用的體現,而認識主體又只有和認識客體相結合纔能形成種種幻相。這是對心的意義和功能的一種重要解說。顯然,這裏所講的心,是指心的生滅門而言,也就是指個體的心而言。
三界所有法,唯是一心造
在法藏著作裏,認識論和本體論是密切聯繫着的。法藏在從認識論角度闡述幻相的產生時,強調「心爲塵因」,誇大心的作用而帶有唯心本體論的色彩,他沿着這種思路前進,進一步宣揚萬物都是一心所造的觀念。法藏說:「 謂三界所有法,唯是一心造,心外更無一法可得,故曰歸心。謂一切分別,但由自心,曾無心外境,能與心為緣。 何以故,由心不起,外境本空。離心之外,更無一法,縱見內外,但是自心所現,無別內外。 知諸法唯心,便捨外塵相,由此息分別,悟平等真如目。 」這幾段話有三層重要的意思;(1)世俗世界萬事萬物,唯是一心所造;(2)心外無法,心外無境,自心不起,外境本空;(3) 知萬事萬物唯心,不作分別,捨去幻相,即悟真如,此心與其如義同。十分明顯,法藏這裏所講的心是宇宙萬物的本原、本體。這個心就是心真如,也就是宇宙的心。這個心遍存於眾生心中。
萬法爲心所造,就是唯心所現,也就是自心所現。法藏說: 「一切法皆唯心現,無別自體,是故大小隨心迴轉日。 且如見高廣之時,是自心現作大,非別有大;今見塵圓小之時,亦是自心現作小,非別有小。」 這是把客觀事物的千差萬別的差異性歸結爲自心的不同作用。這裏的自心是指真心。在法藏看來,現象中每一事物都是真心全體之所現。法藏在《華嚴金師子章》中講唯心迴轉時說: 「金與師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各無自性,由心迴轉。說事說理,有成有立,名唯心迴轉善城門。」這這個心就是指具心,他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4中說: 「唯心迴轉善成門,此上諸義,唯是一如來藏為自性清淨心轉也。」 如來藏就是自性清淨心, 就是心真如、真心。法藏認爲,金 (理、體)與獅子(事、用),或隱或顯,或一或多, 都是真心的變現。
法藏認爲,真心能現一切,是海印三昧威神力的表現。 他說:「 言海印者,真如本覺也。……是心(指一心)即攝一切世間出世間法,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妄念,唯一真如,故言海印三昧也。」 海印,就是真如本覺,就是一心。一心能攝一切世間和出世間的所有事物,真心實體能開發宇宙萬物,平等無差別的價如變現出差別的萬物,也就是說,宇宙不出一心,一心卽是全宇宙,宇宙卽是一心。這也就是法界緣起的總貌。
應當說,法藏對於心、真如心,不是界定得非常清楚的,但以真心爲宇宙萬物的本原還是明確而一貫的。在法藏的理念和範疇體系中,一心、一心法界、一真法界、真心、自性清淨心、淨心、真如、真常、理體、性、法性、如來藏, 都是指唯心的本體,是宇宙的終極本原,也是成佛的根本依據。法藏的後繼者澄觀也大力宣揚一心爲宇宙萬物的本原,強調宇宙萬物就是一心。 這種心是靈知之心,是先驗的智慧, 眾生只要在方法上加以掌握,就能一成一切成。澄觀宣揚由心融萬物而成四種法界──事 法界、理法界、理事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也就是把四種法界最終歸結為一心。澄觀弟子宗密,把理法界歸於本心,「理法界也,原其實體,但是本心。」他也強調真心是本來覺悟的, 是一切眾生都具有的,「一切有情(眾生)皆有本覺其心,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 亦名如來藏。……但以妄想執着而不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 無礙智即得現前。」 眾生的心是靈知之心,是妙心,是佛性。一心就是萬有的本體,眾生的本原,成佛的根據。華嚴宗人是佛教真常唯心論系統的重要代表,是佛教客觀唯心主義的重要闡發者。
性起
法藏的法界緣起或一心緣起,也稱性起。「性」與「相」相對,是指事物本來具有的不變的性質、事 物的實體。也稱法性、真如、理、體。「性起」是不等待其他因緣,從性而起,一切事物隨順其真實本性而顯現,也卽從佛果的境界來說事物的現起。
法藏的法界緣起說,認爲宇宙間森羅萬象,都互爲因果。此一事物爲因,則其他一切事物都爲果;其他一切事物爲因,則此一事物爲果。自他互爲緣起,相依相成,圓融無礙,而成一大緣起。法藏爲了區別於其他教派的緣起論,依智儼「一乘法界,綠起之際,本來究竟,離於修造」的義旨,稱之爲「性起」。
「性起」一詞, 見於六十卷《華嚴經》的《寶王如來性起品〉,據此品所說,性起屬果,是盧舍那佛的法門;據同經的 <普賢菩薩行願品》所說,緣起屬因,爲普賢菩薩的法門。 智儼,尤其是法藏把原來本指「如來性」出現的「性起」,加以改造,借以指佛境的緣起出自「法性」,法性就是法界、一心。智儼說: 「如來者,如實道來成正覺。性者體,起者現在心地耳。此即會其起相入實也。」 「如」,指佛教的絕對真理,循此真理達到覺悟爲如來。「性」, 就是體,卽眾生心中的本覺。由此本覺所闡發的心地,以直接把握眞理爲性起。可以說,「如」就是「性」,「來」就是「起」,「性起」就是「如來」。宇宙萬物都是佛陀心海的展相,也都是性起的顯現,或者說都是菩提心的自然現起。智儼以性爲體,也受隋慧遠《大乘義章》的影響,該書卷1中講到佛性,認爲性具有種子因本義、體義、不改義與性別義四種含義。智儼受此啟發,認爲性卽體義,此體指眞識心、佛性及一切事物的本體。所謂性起就是體性生起。
法藏繼承和發展智儼的性起思想,其特點是從不變義來解釋性起,即以佛性來發揮性起的意義。他說:從自性住來至得果,故名如來;不改名性,顯用稱起,即如來之性起。又真理名如名性,顯用名起名來,即如來為性起。 」「不改」是指因果自體不改,一切萬有的體不改。不改的性就是佛性。 性起就是佛性之起。 不變的佛的本性顯現教化作用, 爲 「如來之性起」。真理本身生起作用,是「如來爲性起」。這是從人和法兩方面解釋性起。法藏着重強調佛性本覺都成佛說,雖然現起於眾生心中,也無異於如來的性起。所以又說:「 若圓敎中佛性及性起皆通依正,……是故成佛具三世間,國土身等皆是佛身,是故局唯佛果,通遍非情。」眾生心中原有佛性的顯現就是性起。法藏還強調不變的性在衆生中名爲佛性,在非眾生中則名爲法性: 「法性者,明此真體普遍義, 謂非直與前佛寶為體,亦乃通與一切法為性。卽顯真如遍於染淨,通情非情深廣之義。」 法性是一切現象的共性。佛性與法性是相通的,都是真如。
法藏又把性起分爲三種:(1) 理性起,理性,卽萬有本來具有的真實本性,依智而顯現。(2)行性起,行性,聞敎而起,成就佛果。(3) 果性起,果性爲理、行兼具,修生至果位時所得,此性起爲完成佛果而起教化的作用。這三種性起的關係是,理、 行爲性起的起用,果爲性起的果體,果體也就是宇宙萬有。性起雖有三種,但法藏主要是講果性起。就是在如來果上,真如法性不必依恃其他因緣條件,順從自性全體起爲宇宙萬有,性外別無 一物。宇宙萬有雖森然差別,而又渾然一體,橫盡十方,豎窮三際,相即相入,圓融無礙。所謂性海無風,金波自湧,就是對性起景象的生動描述。
法藏認爲,普賢菩薩境界是因位,如來佛境界是果位,前爲能證,後爲所證,因爲果而現起,果不離因而存在,因果相即, 所以,普賢所知的「法界緣起」與如來所知的「果海性起」並無二體。這也就是說,如來佛境界是不可思議,言亡慮絕的,然果位上的佛智,應機化用,從性上說性起,從相上說緣起。性相不離,性起與法界緣起不一不二。
法藏宣揚性起說,其目的有三:(1) 通過闡述人人心中本來具足一切功德,不假修成(性),隨緣顯現(起),強調其所描述的緣起是「佛境」出於「法性」,是最究竟的,又是「稱性」,即同法性相順的,也是「清淨」的。由此,如來所說的教義是稱性之談,華嚴宗的教義,也稱「性起法門」。(2) 闡明眾生心中, 本來具足理性,即在因位中,本有性德,一切現成。眾生成佛,只是同法性相順, 卽稱性而現。 衆生與佛的區別,只在迷悟不同。所以,佛與眾生交徹,淨土與穢土融通,兩者是相即相入, 無礙鎔融的。(3) 彰顯無盡法界緣起,闡發眾生心中本有的性起功德,以啟發眾生依此修學,顯現自性功德,「此亦有二種: 以言說顯示,今知有故;二敎其修行得顯現故。」眾生由應行理性的因位境界,轉爲果位境界,也就是佛。
性起與緣起
關於性起和緣起的關係,主要有兩個問題:一是華嚴宗自立的性起說與原始佛教緣起說的關係,二是性起說與其他教派緣起說的關係。
上面已提到,華嚴宗人把從「因分」談宇宙萬有的生起,稱爲緣起,把從「果位」上講宇宙萬有的現起,稱爲性起。緣起是因,性起是果。因果相卽,性起與緣起不二。為甚麼這樣說呢? 智儼說: 「因緣生內有二種義:一無自生義故空;二因緣有力故生得果法 。」 緣生是無性,而因緣有力則生,可見緣起是離自性生,是不起之起。又說: 「由是緣起性故,說為起,起則不起,不起者是性起。」一切事物均無自性,所以起卽不起。然本爲不起的果法,依緣起的起而有性起。起而不起,是爲緣起;不起而起,是爲性起。二者相反相成。法藏也說:「其性起者,卽其法性,卽其無起以為性故,即其以不起為起。……言起者,卽其法性離分別,菩提心中現前在故云為起,是卽以不起為起,如其法本性故名起耳,非有起相之起。……雖待無分別心方起,與本不起非別相,起與不起同無異故,無增減故。」性起與緣起不同,但又相即,二者不一不二。在華嚴宗人看來, 雖說性起,實仍是由因緣生起,但既已生起,也就違因緣而順應本性,所以把因緣略去而只稱性起。
華嚴宗人認爲其他教派所講的緣起,是就事物間的相互依存立論,從因上說的。這種緣起論主張一切現象的存在,依因緣而生起,因緣和合就有,因緣離散就無。也就是說,事物都無固有本性,隨緣而起。與之相對的華嚴宗性起說,是就如來境界上所觀照的宇宙相狀立論,從果上說的。性起說認為因緣和合實是非有,因緣的離散也非無。性起是以真如平等之理性,即無自性空之理爲因,以力、無力爲緣的重重無盡的緣起。 這裏的「無自性」 就是事物本來具足的真實本性,就是法性,它並不是隨緣而有所增損,而是恒常地顯現自在的作用。法性緣起,並不藉他緣。如小乘佛教的業感緣起,強調眾生由惑而作業,再由業感而受生老病死的苦果。又如法相唯識宗的阿賴耶識種子遇緣而緣起萬物說,這樣的緣起論,在華嚴宗人看來,都是從因上說的,要 依藉他緣的,而性起是全體卽用,現爲宇宙萬法。法相唯識宗人則不贊成性起說,認爲真如凝然,不作萬物,沒有性起。 

【法界華嚴】法界緣起的中心內容之二──十玄無礙


十玄說的推出
十玄,全稱爲十玄緣起無礙法門,或作十玄緣起、華嚴一乘十玄門、一乘十玄門、十玄門、無盡緣起法門。她着重闡述佛教的各法門,是彼此互相依存、互相滲透而又週遍圓融的。十玄表示一切現象之間圓融無礙的相狀,是華嚴觀法的基本內容。通曉十玄的妙不可思議義理,即可入華嚴大海的海,進幽莫測的華嚴法界,故稱十玄門或十無礙;又此十門相互爲緣而起,即可總攝一切緣起法,故又名十玄緣起。簡言之,設立十門,以表示緣起的複雜無盡關係和無礙相狀,稱爲十玄。十玄和六相,是華嚴宗法界緣起說的中心內容。然六相的名義源出《華嚴經》和 《十地經論》,十玄則在經、論裏均未見明文。中國華嚴宗人的真正理論創造和着力充分闡發的是十玄說,此說爲華嚴宗的最重要的教義,其重要性在六相說之上。
十玄說是在六相說的基礎上提出的,是華嚴宗人法界緣起說 的必然要求。六相說是就每一事物現象來說,都可以而且應該被 看成是一個由若干不同要素共同作用而構成的整體,是作爲一個 系統而存在。每一事物現象是這樣,整個世界又是怎樣呢?千差萬別而又互相聯繫的事物現象之間,是彼此隔絕,互不關聯呢? 還是此中有彼,彼中有此,彼此相互含融,互爲因果而構成爲因果之網呢?衆生生活在世界上,是應該着重去分別彼此,執着彼此,還是應當排斥彼此的對立,泯絕非此即彼的認識方法,從而在或彼或此中證悟彼此圓融的宇宙全體的究極?回答這些問題,是六相說的內在思想邏輯進一步發展的需求,也是關係到華嚴能否會通和包容其他教派的學說、華嚴宗能否成立的根本理論問題。 智儼和法藏正是適應這種創立宗派的理論需要提出了十玄說。
十玄在《華嚴經》裏未見明文,但十玄說又是智儼和法藏在六相說的啟發之下,進一步從《華嚴經》裏面尋繹緣起事物相狀而發明的。《華嚴經》對智儼和法藏創立十文說的影響有兩個方面:一是在思想內容方面,《華嚴經‧賢首品》裏通過講普賢菩薩的「華嚴三昧」和佛的「海印三昧」,來說明佛教的最高境界。 在這種境界裏,一切緣起事物都是同時具足,而又主件圓明的,所有事物之間不論在質和量上有種種差異,都含有相郎相入的關係,以致一微塵中就有無量世界,每一個世界又含有染淨、廣狹、大小等種種不同的情景。如此複雜無盡的關係,猶如因陀羅網一樣。〈賢首品〉的這一說法,對華嚴宗人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法藏就會把十面鏡子放在十方,中間點燭,燭光在鏡子裏互相映現,重重無盡,以此說明上面兩種三昧所顯示的景象。《華嚴經‧賢首品》實是十說的主要典據。二是在表述形式方面,《華嚴經》對數量詞「十」有特殊的興趣,喜好分十個方面來敍述義理。經中就出現「十住」、「十行」、「十無盡藏」、「十 迴向」、「十地」、「十明」、「十忍」等品名,而且除《入法界品>外,其他各品都作十的分類來敷演內容。全經到處講「十對」──教義、理事、境智、行位、因果、依正、體用、人法、 並順、感應, 並強調這十對之間相卽相入、互相包含,圓融無礙,形成無窮無盡的關係。「十」象徵圓滿與和諧,《華嚴經》 用「十」表示世界萬物雖然千差萬別,又是統一和諧的。華嚴宗 人正是受此啟發而提出十說的。法藏就說:「所以說十者,欲應圓數, 顯無盡故」。「十」是圓數,以顯示無盡的玄妙之義。法藏的一些重要著作,如《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華嚴 經旨歸》、《華嚴金師子章》、《華嚴義海百門》等,也都將全文分爲十門,有的每一門又開出十義,意在結構和表述上也力圖 表現出形式和內容的圓滿無盡。
智儼最先提出了十玄門說,他撰寫《華嚴一乘十玄門》一文,敷陳義旨。文說: 「以下明約法以會理者,凡十門:一者同時具足相應門,二者因陀羅網境界門,三者秘密隱顯供成門,四者微細相容安立門,五者十世隔法異成門,六者諸藏純雜具德門,七者一多相容不同門,八者諸法相即自在門,九者唯心迴轉善成門,十者託事顯法生解門。 」後來,法藏繼承師說,在《華嚴經文義綱目》中列舉十玄的名稱和次第,與智儼所說完全相同。嗣後又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中發揮十玄說,所列十玄名稱與智儼所說相同,但次第大異。《華嚴金師子章》所述十玄門的名目與《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相同,次序有異。法藏在較後期的著作《華嚴經探記》、 《華嚴經旨歸》中,又不僅進一步改變了十玄的次第,而且改訂了幾個名稱,內容也有所發展。佛教史一般稱智儼所立的十玄門爲「古十玄」,法藏所說的爲「新十玄」。
十玄的含義
以下按照《華嚴經探玄記》所確定的十ㄧ名稱,結合《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華嚴金師子章》等有關解釋,敍述十玄的含義。


(一)同時具足相應門
「同時」是無前後之分,「具足」是無所遺漏,「相應」是不相違背。同時具足相應門是說因緣和合而起的一切事物,一時圓滿具足而且又彼此互相照應。這是對事事無礙法界相狀的總體描述,是十玄的總說,以後九門都是此門的別義、發揮。
法藏把現象界分爲十對,卽以十對概括一切事法。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4中,用教義、理事、解行、因果、人 法、分齊境位、師弟法智、主伴依正、隨其根欲示現、逆順體用自在十門囊括一切現象,並以此概括《華嚴經》的義理來組織十玄。 後來法藏又在《華嚴經探玄記》卷12,改爲教義、理事、境智、行位、因果、依正 、體用、人法 、逆順、應感十對,比原來的十對清晰明快。這是從佛教的角度,對眾生修持的一系列重大問題和主客體的基本矛盾所作的概括,以代表各類現象。法藏認爲,以上十義,也就是十方三世一切事物同時相應成一大緣起,沒有前後始終的差別,同時具足圓滿,無欠無關,互相照應,順逆無礙,參而不雜。也就是說,從時間上看,三世的一切事物相依相資,互攝互收,現有的事物旣不離開過去的事物,也不離開未來的事物而獨存。現在具足過去未來,同樣,過去具足現在未來,未來具足過去現在,三世一時,萬物同時顯現。從空間上看,十方的一切事物雖有差別,然相卽相入,互融互含,無礙自在。由此,宇宙萬物各具時空的脈絡,而融成爲一 體的緣起關係,具足相應,無礙無盡。
法藏在《華嚴金師子章》中以金獅子爲比喻,來說明十玄門的義理。關於第一門,他說: 「金與師子,同時成立,圓滿具足,名同時具足相應門。」金體與獅子形相相互聯繫,相互對應,同時具足,同成一緣起,顯現爲金獅子。澄觀在《華嚴經隨疏演義鈔》中,也以十種比喻來說明新十玄,形象簡明,有助於把握十的要點。第一門,澄觀以海水作比喻,說猶如一滴水便含有百川的滋味。
法藏認爲,依照華嚴宗的禪定境界──海印三昧,就能炳然同時顯現整個宇宙的全貌。這是一個完整的、統一的、無時空差異的一體世界,也是佛教的最高境界。
(二)廣狹自在無礙門
「廣」,廣大;「狹」,狹小。此門是說廣大、狹小、自在無礙。就世俗世界來說,物體之間存在種種障礙,廣大的物體不能置於狹小的物體中,狹小的物體不能容納廣大的物體,但在事事無礙境界裡,大小相容,廣可入狹,狭可容廣,廣不礙狹,狹不妨廣,廣狹相即,自在無礙。這裏,廣是一切遍於一而沒有界限,狹是一能遍於一切而不失其本位,也就是無限即有限,有限即無 限。澄觀以鏡爲喻,謂如「徑尺之鏡,見千里之影。」 好像一尺鏡子裏見到千里的景致。鏡是狹,千里是廣,狹鏡裏面能見廣大的外境。這一門是從空間的範圍認識事物之間的關係,從空間看,萬事萬物,無論事物有廣狹、大小,乃至輕重、疏密、軟硬等的不同,都是相通相入,圓融無礙的。這是事事無礙特相的顯現。
(三)一多相容不同門派
「一」,指宇宙的本體一真法界(眞心、理),「多」,指千差萬別的種種現象、事物;「一」也指總相,全體,「多」也指別相,個體。法藏主要是就後一層意義,卽現象與現象的關係上講一多的。此門是講一與多互爲緣起,力用交徹,遞相涉入,若一遍於多時,則多能容一,多遍於一時,則一能容多,一多相互容受; 又一多歷然有別,互不相同。 這是從作用方面講本體與現象、個體與全體的無盡緣起關係。而法藏十分重視一與多(或一與十,一與一切)的關係問題, 這是一個極富思辨的問題,他通過宣揚「一中多」,「多中一」,和「一即多」,「多即一」,來說明十玄緣起無礙法門。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4等文中,法藏着重從兩個方面論述一與多的相入、相即關係:一是就事物的「異體」關係來論證,如一與十,一作爲十的基數,包含有十的因素,能使十容納於內,爲「一中十」,進而無一就無十,「一即十,何以故?若無一 無十故。」同樣,一是相對於十存在的,屬於十的因素,所以是「十中一」,進而無十就無一,由此又說:「十即一,何以故? 若無十即無一故。」二是就事物的「同體」關係來論證,十由十個一組成,由此說「十中一」。每個一的「自體」都是性空,是相同的,由此「十郎是一」。同樣,以十作爲「自體」看,一的本身即含有十的「自體」在內,所以說,「一中十」。一是構成十的因素,而一和十的「自體」都是性空,所以說「一即是十」。在法藏看來,「一全是多,方名爲一;又多全是一,方名爲多。」「一塵中顯現一切,而遠近彼此宛然。十方入一座中,遠而恆近;塵遍十方,近而恆遠。」一與多,一與十,一與一 切是相即相入的。
法藏在《華嚴金師子章》中形象地說: 「金與師子,相容相立,一多無礙;於中理事各各不同,或贈送一或多,各住自位,名一多相容不同門。」這裏是從理與事的關係說的,理(本體)是一,事(現象) 是多。一方面,每一現象都是本體理的體現,所以,多就是一, 一就是多,一與多相容無礙。另一方面,一仍是一,多仍是多; 本體是本體,現象是現象。金是理,獅子是事;金是一,獅子是多,兩者又「各住自位」,各有其相應的地位而互不相同。這就是本體與現象既互相鎔融,又互不相同的關係。如上所述,法藏 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中以「數十錢法」爲喻,論述了一與十,一與多的關係,是着重數量關係,卽現象之間關係而言。後來,澄觀說此門是好像一間房子裏面千盞燈光,彼此交涉,光光互攝,而無所障礙。這更顯然是就現象與現象之間的關係而言 的。
(四)諸法相郎自在門
「諸法」,一切事物。此門是說諸法不僅就用說相容無礙,就體說也是空有相即,又是各自存在的。
事物有兩種情況,一是廢己同他,己體就全是他物;二是一物攝他,他物就是己體。這樣,一物即一切物,一切物即一物,彼此二體和融一如,相即自在。如此一物攝一切物,或一切物攝物,舉體相即,不相捨離,是同體相即。法藏作比喻說:「師子諸根, 一一毛頭,皆以金收師子盡。 一一徹遍師子眼,眼即耳,耳即鼻,鼻即舌,舌即身。自在成立,無障無礙,名諸法相郎自在門。」道是說,金獅子的眼、耳、鼻等各個根和每一根毛,由於都是金做成的,因而各各都能包容收盡整個金獅子。由此每一個根也都遍布整個獅子。同樣,金獅子的眼也就是金獅子的耳,金獅子的耳就是金獅子的鼻,金獅子的鼻就是金獅子的舌,金獅子的舌就是金獅子的身。金與獅子諸根,各根之間,乃至毛頭之間相即無礙,自在成立。也就是說,金獅子的眼、耳、鼻等,乃至每一根毛,都是金做成的,從本質上看,眼、耳、鼻等,完全相同,毫無分別,是「相即」的。從現象上看,眼、耳、鼻等形態不同,有所差別,是「自在」的。澄觀就此門比喻爲,猶如金黃的顏色離不開金子。金色與金,舉體相卽,互不分離。
再者,異體相即是指己體與他體並存。如一月當空,萬川印影,就月來說是一,就影來說是多,月非影,影非月,然月影不離,一多相即,自在無礙。
(五)隱密顯了俱成門
這是就因緣來說,一切事物都有表裏兩面,相對於某一因緣來說是表,相對於另一因緣來說是裏。由於事物有表有裏,也就有隱密顯了之別。表裏關係是表不離裏,裏不離表,由此也是顯不離隱,隱不離顯。此門是說宇宙一切事物,互相容攝,無障無礙。若此物全攝彼物,那就此物顯而彼物隱;彼物全攝此物,那就是彼物顯而此物隱。若一物攝一切物,就一物顯而一切物隱; 一切物攝一物,就一切物顯而一物隱。顯與顯不同時,隱與隱不相並,然而隱顯互異,俱時成立,並存無礙,圆融自在。
《華嚴金師子意》以金獅子爲喻說:「若看師子,唯師子無金,師師子顯金隱。若看金,唯金無師子,即金顯師子隱。若兩處看,俱隱俱顯。隱则秘密,顯則顯著,名秘密隱顯供成門日。」 這裏,玄門的名稱表述上略有不同,含意則是完全一致的。 意思是說,若果專注於看獅子,那麼,獅子顯現出來,而金隱沒了;若果專注於看金,那麼,金顯現出來,而獅子隱沒了。若果既注意看獅子,又注意看金,那麼,獅子和金都有隱沒和顯現。 隱現俱時,圓融無礙。也就是說,一個金獅子,從本質上看,是 一塊黃金;從形態來看,是一隻獅子。事實上,金獅子的黃金和獅子形象都存在,表裏隱顯,同時俱成。澄觀就此門舉比喻說,好像片月點綴天空,有明也有暗。 明暗卽隱現,明暗體無前後,隱顯俱時成立。
(六)微細相容安立門
「微細」,指細如微塵,不能再分解的事物。這一門是從相的角度立說,認爲一切事物相卽相入,重重無盡,同時又各住自位, 各不壞相。也就是在任何一事物中,都能容攝包含其他事物,卽使是極微細的事物,也能容納極大的事物,相容安立,圓融無礙。或是自己说法藏在《華嚴金師子章》中說: 「金與師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定纯定雜,有力無力,即此即彼,主伴交輝,理事齊現,皆悉相容,不礙安立,微細成辦,名微細相容安立門。」 這是以金獅子的金和獅子爲喻,說明兩者一齊顯現,互相融入,互不妨礙。「微細成辦」,是說極爲微細的事物都能包容其他 一切事物。 又如法藏講的「於佛一毛孔中,即有一切佛,一切處, 一切時,乃至一切益。」「小時正大,芥子納於須彌; 大時正小,海水納於毛孔。」 都是說小中現大,大中現小,互不相礙的道理。澄觀也舉喻說:「如瑠璃瓶,盛多芥子。」好像瑠璃瓶子透露出所盛的芥子, 隔瓶可見,不壞不雜,歷歷分明。
(七)因陀羅網法界門
這一法門是以因陀羅網爲喻來說明森羅萬象萬事萬物之間相即相入、重重無盡的關係,是對無盡緣起說的最形象最貼切的說明。一切事物相依相融,體相自在,隱現互現,重重無盡。如帝釋天宮的因陀羅網,懸掛無數明珠,彼此互相映照,了了分明。 在一一珠中各現其他一切珠影,在一重珠影中,又各現其他一切珠影,如此在影現中互相影現,二重、三重乃至重重影現,珠珠交輝,影影重叠,無盡無窮。一切事物也是如此,互涵交參,重重無盡。澄觀以好像兩面鏡子對照,重重影現,來比喻此法門。
法藏在《華嚴金師子章》中對此門是這樣解說的:「師子眼耳支節,一一毛處,各有金師子;一一毛處師子,同時顿入一毛中。一一毛中,皆有無邊師子; 又復一一 毛,帶此無邊師子,還入一毛中。如是重重無盡,猶天帝網珠,名因陀羅網境界門。」是一次金獅子的眼、耳和四肢關節,每一根細小毛都各包含有金獅子的全體;無數根毛中的獅子,同時包容於一根毛中。這樣,每 一根毛中又都有無數的獅子;再是,每一根毛又帶着其他毛中所攝有的無數獅子還歸於一根毛中。如此,每一事物中都有無數事物,無數事物中又有無數事物,交互涉入,重重無盡,猶如天帝網珠,珠光交映,層層叠叠,無窮無盡。按照法藏這裏所舉的比喻,是說現象世界中每一個事物都是本體的完整體現,本體包含一切事物,這樣又可說每一事物都包含一切事物。不僅如此,更進一層,一事物,不但包含一切事物,還包含了其他事物中所包含的一切事物。同樣,其他任何一個事物中所包含的一切事物,也各各包含一切事物。這是在理事無礙說的基礎上,對於事事無礙說的描述。 這一門與上一微細相容安立門不同,上一門所反映的是事物之間的一層關係,此門則是說明事物之間的關係是層層涉入、重重無盡的。
(八)託事顯法生解門
「顯法」,顯現一切事法。「生解」,指產生悟解事事無礙境地。這一法門是講,隨託舉一事,便顯一切事物互爲緣起的道理,能生事事無礙的勝解,能見一切無盡法界。一枝一葉,一花一果,都是甚深微妙法門。深奧的道理,從平凡的事物中就顯現出來,並不是在所見的事物之外另顯事事無礙之理。澄觀以「立像塑臂,觸目皆道」爲喩,謂好像造像塑臂處處見得合式,觸目都是佛道。
法藏的《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和《華嚴金師子章》論述此門,都着重強調事相顯現道理。如說: 「說此師子,以表無明;語其金體,具彰真性;理事合論,況阿賴識,令生正解,名託事顯法生解門。 」這是說,以金獅子爲比喻,有生滅的獅子(事、現象)是虛幻的,這是表示無明;說金獅子有真金的實體(理、本體),這是彰明本體的無生滅的真性。把理事這兩方面合起來講,就如生滅與不生滅、不覺與覺和合的阿賴耶識一樣,可以通過生滅把握無生滅,由不覺轉爲覺。這是通過現象以顯示本體,通過事相以彰明真理,使人產生真正悟解的法門,是一種高級的智慧。
(九)十世隔法異成門 
「十世」,指時間上有過去、現在和未來三世,在這三世中 又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合稱九世。又九世相即相入,都不出當前一念,即爲一念所攝。如此,一念爲總相,九世爲別相,總別相合爲十世。「隔法」,指十世一切事物的前後相隔不同。前面自第二門至第八門的七門中是就空間的角度,即横向說明一切事物相即相入、圓融無礙的道理,這一門是就時間的角度,卽縱向說明一切事物遍在十世中,前後相隔而又交滲互涵,不失前後長短等差別而又相卽相入,故各異成,渾融一體。也就是說,時間有前後的不同,同時又是融通的,九世不出於一念,於一念中一切皆現,成就緣起。法藏以獅子爲喻說: 「師子是有為之法,念念生滅。剎那之間,分為三際,謂過去、現在、未來。此三際各有過、現、未來;總有三三之位,以立九世,卽束為一段法門。雖則九世各各有隔,相由成立,融通無礙,同為一念,名十世隔法異成門。」 法藏的比喻清楚明白,其後澄觀舉喻更爲形象貼切,他比喻此門「如一夕之夢,翱翔百年。」 猶如一夜之間的夢,便彷彿自由自在地經過了百年。這確是一個絕妙的比喻。
(十)主圓明具德門
這一法門是就事事關係的妙境而言,謂一切事物相即相入, 互成一大缘起,由此隨舉一種事物爲主,其連帶所緣而起者便爲伴,也就是說,無論以任何一種事物爲主,其他事物都隨伴於此,形成了錯綜複雜的主伴關係。如此,主伴重重,舉一全收,而事物雖有主伴的區別,但不壞差別的相狀,相依相成,圓融無礙。世界上萬事萬物,沒有一種事物是孤立而起的,都是互相交徹,貫徹時空,橫豎成一大緣起。若能圓明了知,則凡觀察一種事物,都具足無盡緣起的性質和相狀。澄觀以「北辰所居,眾星同拱」喻此法門,好像北極星的所在,被聚星圍繞,在無盡緣起系統裡,事物都非孤起的,事物緣起是主伴交輝,一多相攝,圓融無礙。
以上所述,爲十玄門的含義。法藏認爲,一切事物,都具足此十玄,也即任舉一事物,都是事事無礙。事物之間相卽相入, 圓融無礙,而差別相狀,依然存在;雖歷然差別,而無障無礙,重重無盡,成一大緣起。這就是十玄緣起無礙法門,也稱爲無盡緣起法門。
十玄門講十個法門,是從一個角度、方面表述事事無礙的內容。第一、二、三門和第九門,是著重就時間、空間、 數量方面,指出一切緣起事物的「相入」關係。第四、五、六門則是著重從不同形態說明一切事物的「相即」關係。 第七門是比喻一切緣起事物的相即相入關係。第八門是講悟解無盡緣起的途徑。第十門和第一門一起概括全部十的內容,強調萬有森羅,同時具足,然主伴分明,相應無礙。
如上所說,十所講的十項是相對而言,是表示圓滿、無盡。法藏還就十玄門與前述教義、理事、境智等十義的關係、十玄門之間的關係以及十玄門與六相的關係說:「然此十對同時相應為一緣起,隨一各具餘一切義,如初門既爾,餘廣狹等九門皆各具前十對,但隨門異耳。是故一一門中各有十百千等四。 然此十門,隨一門中印攝餘門,無不皆盡,應以六相方便而會通之……。」「初門」,即同時具足相應門。不只是同時具足相應門具有教義、理事等十義內容,而是其餘九門也都同樣具有,只是具體情況有所不同。十門之間,任何一門又都容攝其餘九門。每門也都具有六相,卽六相遍於每一門。由此每一門又都各有百門、千門等。總之,以上十門、十義、六相,悉皆同時會融,無礙自在,重重無盡,成爲一大緣起,是爲宇宙的真實圖景,悟此卽達到成佛的境界。
十玄無礙說的哲學意義
六相圓融說和十無礙說的哲學意義是相近的,但十玄無礙說是着重闡發事物和事物的相互關係,由此又有其自身的哲學意義, 其中重要的是,關於宇宙萬物的一體性原理、 普遍聯繫原理、由現象到本質的認識原理等,豐富了古代哲學思想。十玄說對宇宙圖景的總的描繪是,一切萬物「同時具足相應」,萬物同時互相作用,互爲緣起,互相照應。宇宙是萬物互為因果、互爲緣起、重重無盡的大系統。在這一互相緣起的大系統中,不論廣狹、大小、一多、隱顧、前後都相即相入,和合無礙,融爲一體。 任何一事一物都是其他事物得以緣起存在的條件,任舉一事一物,都具足一切,一切也都入於一事一物中,與一切互不相離,互相容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宇宙是一不可分割的整體,萬物是互相融會一體的。
十玄說把宇宙描繪爲一個統一的體系,強調一切緣起事物之間的關係是相依相存,相關相聯的,也就是肯定宇宙萬物是普遍聯繫的。十玄說把事物間的普遍聯繫歸結爲兩種形式:相卽和相人。相即: 即,是不離的意思,相卽就是密切不可分離,也就是同一。相入:入,指事物之間的相互作用、影響,也作相容,也就是包含。法藏從體和用兩方面來論述相即和相入,在十玄中,諸法相即自在門和一多相容不同門集中表述了相卽和相入的觀念。
十玄無礙說和六相圓融說一樣, 都是爲宗教 實踐提供法門,是爲宗教實踐服務的。法藏在論述十玄門時,首先立十義以顯無盡,這十義幾乎概括了全部宗教義理,十玄門實際上就是從多種角度闡述宗教義理,以指導人們的宗教修持。
十玄無礙說的宗教意義有其特色,這就是強調衆多的教派、法門都是相卽相容的,衆生要調動主觀的能動作用,運用直覺思維,通過個別法門,知一即能知多,得一即能得一切,於一念中圓滿悟解宇宙萬物的究極實相。也就是在修持中斷滅惑障是一斷一切斷,成就功德是一成一切成,做到初發心時,便成正覺。

【法界華嚴】法界緣起的中心內容之一──六相圓融

六相圓融,又作六相緣起。指六相相互圓融而不相礙。與十玄門之說,並稱 「十玄六相」,為華嚴宗之重要教義。六相即總相、別相、同相、異相、成相、 壞相等,華嚴宗以此六相之說為基礎,而立六相圓融。即諸法皆具此六相而互不相礙。全體與部分、部分與全體皆一體化,圓融無礙。
六相的含義
關於六相的含義,法藏主要是探用金獅子和屋舍兩個著名的比喻來說明的。他在《華嚴金師子章》的<括六相第八〉中說: 「師子是總相,五根差別是別相; 共從一緣起是同相,眼、 耳等不相濫是異相;諸根合會有師子是成相,諸根各住自位是壞相。」金獅子是一個整體,稱爲總相。金獅子的眼、耳、鼻、舌、 身五根各有差別,是製成金獅子整體的不同組成部分,稱爲別相。眼、耳等五根共同緣起而具有共同性,這是同相。眼、耳等 五根互不相混,各具自身的差異性,是異相。眼、耳等各根共同構成獅子,是成相。眼、耳等各根各只停留在各自本位上,不組成爲整體,是壞相。這是以金獅子爲比喻,說明現象世界的每一 事物,就事物的全體講是總相,就事物的各部分講是別相。事物由各種因緣和合而成是同相,各部分又各不相同是異相。各種因緣和合構成一個事物是成相,各種因緣保持原來的分離狀態是壞相。
如果說,法藏對於金獅子比喻的解說是比較簡略的話, 那麼,《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的《義理分齊第十〉中所作的屋舍比喻,就是相當詳盡的了,文中採用自設問答的方式,解答疑間, 闡明六相的含義。因文字簡明,義蘊難解,故引文以敘述之。
(一)總相
是指事物的總體存在。法藏說: 「問:何者是總相?答:舍是。問;此但椽等諸緣,何者是舍耶?答:椽郎是舍。何以故?為椽全自獨能作舍故。若離於椽,舍即不成;若得椽時,即得舍。」屋舍是總相,屋舍由椽等條件構造而成,離開椽就沒有舍,由此也可說「椽卽是舍」。這是從整體與部分交互決定的意義上說的。椽之由木料而稱爲緣,必是某舍的缘;木料成爲緣時必定有舍。從這種意義上講,椽獨自能作舍。但這似和佛教通常所說的業因緣和合而生成事物的說法不同,故又設問答: 「問:若椽全自獨作舍者,未有瓦等亦應作舍?答:未有瓦等時,不是椽,故不作,非謂是椽而不能作。」 屋舍必須由瓦、椽等衆因緣和合而成,在屋舍沒有瓦等條件而不成爲屋舍時,則木料也並沒有成爲椽,不是椽。「椽是因緣; 由未成舍時,無因緣故,非是緣也。」 椽是因,舍是果。椽和舍是因果關係,因果是互爲條件,相對而言的,無因不能生果,果未生時也無所謂因。 屋舍沒造成時,椽不是緣,一旦屋舍造成,木料即成爲椽,而且椽卽是舍,舍郎是緣。但是,這裏又有 一個問題:說屋舍卽是椽,那椽外的板、瓦,怎麼能說是椽呢? 法藏說: 「問:舍既印是椽者,餘板、瓦等應卽是椽耶?答:總並是椽。 何以故?去却椽即無舍故。 所以然者,若無椽印舍壞,舍壞故不名板、瓦等,是故板、瓦等印是椽也。若不即椽者,舍即不成,椽、瓦等並皆不成。今既並成,故知相即耳。」板、瓦等之所以也是椽,是因爲失去椽就沒有屋舍,沒有屋舍也就不稱爲板、瓦等,既稱爲板、瓦,也就是椽。板、瓦和椽是相即不離的,都是構造屋舍的因緣,就同為因緣來說,它們是相同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是可以互稱的。根據以上椽和屋舍的關係,法藏就椽和瓦、板的關係作出如下結論: 「是故一切緣起法,不成則已,成則相即鎔融,無礙自在。」 宇宙間一切緣起現象,其整體與部分、部分與部分之間都是相即無礙的,這就是一切現象的總相。
(二)別相
是指事物的部分存在,是構成整體事物的、互有差別的條件、要案。法藏說:「别相者,椽等諸緣,別於總故。若不别者,總義不成,由無别時,即無總故。此義云何?本以别成總,由無別故,總不成也。是故別者,即以總成别也。」 別相是指構成緣起的各部分,是與緣起事物的整體有區別的。總相和別相的關係,實際上就是整體與部分的關係。法藏認爲,總相與別相、整體與部分的關係有兩個方面,一是兩者是有區別的、對立的。總相不是別相,別相不是總相。二是兩者是有聯繫的、互依的。別成總,沒有別相,也就沒有總相。總成, 總相也成就別相,沒有總相,也無所謂別相。總之,整體與部分是既對立的又統一的,整體不是部分,部分不是整體;同時,沒有部份就沒有整體,沒有整體也就沒有部分,從這個意義上講,部分就是整體,整體就是部分。
(三)同相
指事物諸要素的共同作用,同一性。法藏說: 「香港椽等諸緣和同作舍,不相違故,皆名舍緣;非作餘物,故名同相也。 」這是說,共同緣起事物的各種因緣條件,就其都是因緣條件來說,彼此是相同的,同是因緣條件,是同相。這裏的「同」, 實指在緣起成就某一現象方面的因緣關係而言,凡共爲緣起的諸因緣條件,就是同相。
同相和總相是不同的,總相是指緣起事物的整體而言,如屋舍,是總相。同相是就屋舍的因緣條件而言的,各種因緣條件雖然體性不同,但共同和合緣起事物,如椽、瓦、板等共同和合成屋舍,椽、瓦、板等同爲屋舍的因緣,稱爲同相。
(四)異相
指事物諸要素的互不相同,差異性。法藏說:「異相者,椽等諸緣,隨自形類相望差別故。」異相是就同一緣起事物的各種因緣條件,迭互相望,相互比較而言,顯現互有差別,故稱。異相和別相不同,異相是指如構成屋舍的椽、瓦、板等諸因緣條件的彼此差異,別相則是就椽、 瓦 、 板等諸因緣條件共同有別於屋舍而言。 異相和別相所指對象、範圍是不同的。
異相和同相是甚麼關係呢?法藏說:「問:若異者,應不同耶?答:祗由異故,所以同耳。若不異者,橡既丈二,瓦亦應爾;壞本緣法故,失前齊同成舍義也。今既合成,同名緣者,當知異也。」正是由諸緣的異相,纔有諸緣的同相。椽、板、瓦等構造屋舍的條件各各不同,具有相異的形相、功用,纔能成爲構造屋舍的共同條件;如果它們之間沒有差異,就不和合共同構造屋舍。
今以橡、瓦、板等構成屋舍的條件,就表明這些條件的異相。這是說,同異這對範疇,是互相涵攝的,事物的差別性和同一性是互相依存的,缺少其中的一面,另一面也就不復存在。
(五)成相
是指總相和別相的構成。法藏說: 「成相者,由此諸緣,舍義成故;由成舍故,椽等名緣。若不爾者,二俱不成。今現得成,故知成相互成之耳。 」所謂成相,一是指由椽等諸緣和合成屋舍,一是指因構成屋舍,椽等也成爲屋舍的因緣。由椽、板、瓦等和合作用,屋舍得以構成;又因爲屋舍的構成,椽、板、瓦等纔叫作屋舍的條件。 事物整體和事物要素是相互依存的,總相之形成和別相作爲因緣的構成,這兩方面是互成的,是一時俱成的。這裏,法藏的說法包含了這樣的思想:任何東西作爲一種獨立的事物各有自己的存在形式,處在與其他事物的不同聯繫中,會表現出不同的質的規定性。例如,木料在成爲屋舍的構成條件時,卽以不同於板、瓦 等的形態、功用而又與板、瓦等確立聯繫時,纔稱爲樑。也正因爲木料轉化成了橡而和板、瓦等共同與屋舍構成了現實的因果聯繫。
(六)壞相
是指事物諸要素的穩定性、獨立性。法藏說:「壞相者,椽等諸緣,各住自法,本不作故。」所謂續相是指各種因緣條件保持獨自的性質(「自法」),沒有變成由之緣起的事物。如椽等有自身的特定性質,沒有變作爲屋舍。但這裏易生疑問,法藏又自作問答云:「問:現見椽等諸緣作舍成就,何故乃說本不作耶?答:祇由不作,故舍法得成;若作舍去,不住自法,有舍義即不成。何以故?作去失法,舍不成故。」 明明是由椽等因緣條件和合而作成屋舍,爲甚麼又說「不」 呢?這是祇有椽等不作,纔能作成屋舍。所謂「不作」,是指椽等不變作爲屋舍,始終保持自身的特有性質。椽等作爲屋舍的因緣,既保持自身的性質,又是屋舍的條件。就椽等自身的性質而言,椽等並沒有變成舍,從這方面說,是沒有作舍。這是說,事物在作爲緣起事物的因緣條件時,仍保持自身的個性、獨立性、 稳定性。
關於成相和壞相的關係,法藏表述這樣的理念:事物具有變動性,可以轉化成爲另一種性質事物的組成部分、要素,同時又保持自身的特殊性、穩定性。
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的結尾,法藏還就六相作了總結:「又,總即一舍,別印諸緣,同即互不相違,異即諸緣各別,成印諸緣辦果,壞即各住自法。別為頌曰:一即名總相,多即非一是別相;多類自同成於總,各體别異現於同;一多緣起理妙成,壞住自法常不作。唯智境界非事識,以此方便會一乘用。」六相的每一範疇都有其特定的意義,是在某一限定意義上成立,且又在某一意義上依於其他範疇的。六相的範疇也可歸結篇一多範疇。一是表示無差別,多是表示差別。一與多相異相別,一與多又相依相成。法藏闡述六相說的目的是顯示「一乘教義」 反過來說,一乘教義的特色是六相圓融。法藏認爲證悟六相圓融義理,是一種很高的智慧境界,是「非事識」卽非經驗認知所能達到的。
六相圓融說的哲學意義
六相圓融說通過總、別、成、壞、同、異三對六個範疇,闡述法界緣起的相貌,包含有豐富的哲學意義。 其中最爲重要的是:揭示了事物的三組矛盾,突出肯定事物的相對性原理。
(一)揭示事物的三組矛盾
法藏的六相圓融說,共分為三組,每組觀察角度不同,其間又存在邏輯聯繫。總相與別相是從同一事物的兩個角度分析,揭示事物的整體性與局部性的關係;同相與異相是進一步從事物的部分、要素的角度分析,揭示事物要素之間的同一性與差異性的關係;成相與壞相是再進一步從事物構成要素的差異性的角度分析,揭示每一個要素的變動性與穩定性的關係。這樣從事物的總貌、要素之間的關係,每一要素的發展趨勢,依次進行觀察、分 析,其間體現了認識由靜態到動態,由表層到裏層的深化過程,反映了法藏玄思的內在邏輯性。
在六相的三組範疇中,總相與別相最爲重要: 第一,總別二相體現了緣起事物的根本原則,即一切事物都由衆因緣和合而成,眾多因緣產生結果,若干部分構成爲一個整體,這也是佛教對宇宙萬物生成的基本看法。第二,總別二相是後四相得以展開的出發點,所謂同異二相是就構成事物的眾緣卽要素的相互關係而言的,所謂成壞二相是就每一要素的兩種基本屬性而言的。沒有總別,就沒有同異,就沒有成壞。第三,總別二相的相互關係原則,也是同相與異相、成相與壞相之間相互關係的原則,總相與別相旣互相區別又互相依存的原則,成爲分析同相與異相、成 相與壞相之間相互關係的方法論基礎。
六相圓融說涉及事物與要素、要素之間、要素的性質三個問題,由此展示爲事物的整體性與局部性、同一性與差異性、變動性與穩定性三對矛盾,這是對事物的構成、關係、性質三個方面的基本分析,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法藏強調每組矛盾的兩方都是既對立又統一的關係,認爲相互對立的兩個方面是互相依存、 互相交滲的,並突出對立雙方的互依性、統一性,強調宇宙一切現象大調和、大同一,成爲其思想體系的重要特徵。
(二)突出相對性的原理
六相圓融說的中心論旨,是強調說明六相每一範疇的意義,都是以與其相對應範疇互爲條件的,也就是說,範疇的意義祇在一種相應關係中成立,是有條件的,相對的。對立範疇的相對性原理是貫穿於六相圓融說的一條主線。
關於總相與別相的關係,法藏認爲兩者是互相區別、互相對立的,同時又是互相依存、互爲存在的。沒有總相,就不存在別相,就不會有總體和部分的關係;沒有別相,也不能形成總相。 總相和別相是一致的。法藏的「椽即是舍」的說法,近乎違背常 說,卻是總相與別相的相對性原理的典型表述。在法藏看來,椽這一概念的形成,本身就依賴於與瓦、板等概念的和合,共同建造屋舍。椽之所以稱爲緣,就在於它能建造屋舍,如果不能建造屋舍,就不能稱爲椽,祇能稱爲木料。椽和屋舍是屋舍這一實體從不同角度觀察的結果,椽是屋舍的一部分,沒有這一部分就沒有整體的房屋,從這種相對意義上說,椽就是舍。這也就是說,總相與別相是相反相成,不可分離的:由別成總,總含於別,離別無總,離總無別,總別互攝,相卽自在,圓融無礙。 關於同相與異相的關係, 實際上就是同一性與差異性的關 係。法藏指出事物內部諸要素存在兩種屬性:一是共同作為構成事物的原因、條件而表現出的同一性;一是諸要素的形相、功能 各有自身的獨特性而表現出的差異性。同一性以差異性的存在爲前提,不能離開差異性而存在;差異是同一體內部的差異,差異也不能離開同一性而存在。這也就是說,同與異也是相對的,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互相滲透,互相融入。
成相與壞相的關係,也就是變動性與穩定性的關係。事物都有自身的特殊性、個性、獨立性,也都有在一定條件下轉化爲構成其他新事物的可塑性、變動性、相對性。事物在轉化爲其他新事物的構成要素時,仍不喪失自身的特殊性,也即在變動性中表現出穩定性。這也就是說,成與壞也是相對而言的,成不礙壞,壞不礙成,成壞同時俱有,相輔相成。
在六相中,總、同、成三相表現爲無差別性,別、異、壞表 現爲差别性 。 任何事物都有差别性與無差別性, 而差別與無差别,又是相依不離,互爲存在的。也就是說,差別中有無差別,無差別中有差別,兩者相依不離,互爲存在。或者說,差別中有無差別,無差別中有差別,兩不相礙,圓融自在。 總之,一切事物、各種概念、對立範疇,都是有條件的,相對的,由此構成了相即相攝的圓融關係。
六相圓融說的宗教意義
法藏的六相圓融說是融哲學意義於宗教意義之中,它並不是着意於對世界客觀事物的分析,不是純理論、純哲學的探索,而是重在對華嚴義海,卽佛境的描繪。法藏敍述立六相圓融義的意圖時說: 「此教為顯一乘圓数,法界緣起,無盡圆融,自在相即,無礙鎔融,乃至因陀羅無窮理事等。此義現前,一切惑障, 一斷一切斷,得九世十世惑滅;行德即一成一切成,理性卽一顯一切顯,並普別具足,始終皆齊,初發心時便成正覺。 良由如是法界緣起,六相鎔融,因果同時,相即自在,具足逆順。因即普賢解行, 及以證入, 果即十佛境界,所顯無窮。」 宇宙萬物都具有六相,六相是一種緣起的系統,是相卽相入,圓融無礙的。修持者如果能夠悟證這種理境,那就一切惑障都可以斷除,一切行德都得以成就,一切理性都獲得顯現,「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也就達到成佛的果位境界。由此可見,在法藏看來,六相圓融是修持者應當努力爭取證悟的思想和精神的理想境界。

【法界華嚴】法界緣起的原由之一──三性同異


一、三性
「三性」,「性」指事的本性、相狀。三性是對一切事物的性相、的有無、假實所作的三種分類,也作三自性、三性相、三自相、三相。三性是印度佛教瑜伽行派和中國法相唯識宗的基本理論觀念,也爲法藏所繼承。三性具體指「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和「圓成實性」。 遍計所執性,又稱「遍計所執自性」、「普觀察性」、「分別性」、「虛妄分別相」。謂人們的迷情妄執、周遍計度(普遍觀察思量)一切法,故名「遍計」;由此虛妄分別,孰有實我、實法,故名「所執性」。所謂遍計所執性就是以爲世間有實物、實體存在的觀念,實際上是指人們通常以爲一切事物都是有自性差別的客觀存在的認識。 佛教(顯教)認爲,宇宙萬物都是因缘和合而成,沒有實我、實法的存在,即人和其他一切事物都是沒有實體的,所以遍計所執性是一種謬誤、妄執。依他起性,又稱「依他起自性」、「他根性」、「依他性」、「因緣相」。 「他」,指各種因緣。所謂依他起性就是指依多種因緣而生起的一切現象。因爲是由各種因緣和合而生,所以,第一,不是永恒不變的存在,而是虛幻不實,非有而似有;第二,又是離妄情而自存的,與遍計所執性不同。圓成實性,又作「圓成實自性」、「成就相」、「真實相」、「第一義相」。所謂圓成實性,就是圓滿成就的真實性,具體說是,依他起性的實體(真如) 遍滿一切事物 (圓滿)、不生不滅(成就)、體性真實(真實),也就是一切事物的真實體性。
唯識學認爲,三性之間存在着不即不離的關係,並常以蛇、繩、 麻三物爲喻,說人們於黑夜中見到繩子,以爲是一條蛇,這是虛妄分別,妄執爲實有真蛇,爲遍計所執性。後來再看,是像蛇的 一條繩子,知道不是蛇,因繩似蛇,爲依他起的假有。再進一步看,繩由麻而織成,形態是繩,本質是麻,繩也不具有實體的意義,麻是繩的真實體性,爲圓成實性。任何事物都有三性,如對 一株花,執為實有,是遍計所執性;從花種、土、水、陽光等因緣和合生,假現花相,是依他起性;花的實體,是圓成實相。從有無或假實的立場判斷,佛教認爲,遍計所執性是「妄有」、「實無」,依他起性是「假有」、「似有」,圓成實性是「實有」、「真有」。
印度佛教瑜伽行派創始人無著、世親分別撰有《攝大乘論》、 《攝大乘論釋》等著作,認爲,遍計所執性是指所分別的境 (相),依他起性是指能分別的識,由於遍計所執性的境是無,因此依他起性也不可得,其不可得就是萬有的真實性(性)。這樣,三性通過依他起性(識) 而互相聯繫並取得統一:由於境無而依他起性不可得,由於依他起性不可得而獲得真實性,事物的相(妄所分別的境)和性(真實體性)通過依他起性這座橋樑而聯接相通。《攝大乘論·釋應知勝相品》把三性的重心放在依他起性上,並以此來解釋某些互相矛盾的經文,三性中的依他起性, 既具有遍計所執性──所分別的境(相),這是它染污的一面,又具有圓成實性──萬有的真實性(性),這是它清淨的一面,也就是包含了相對的染和淨兩個方面,同時具有兩種不同的性質。 這樣,原來對立的概念,如遍計所執與圓成實,相與性就通過依他起而融通無礙了;原來相反的概念,如煩惱與菩提,生死與湼槃,因共同包含在依他起中,而被視爲相即一致,煩惱即善提,生死即湼槃,這樣的不二法門也就得以成立了。這種觀點給法藏以重大啟發,也十分符合法藏統一當時各宗各派新舊異說的理論需要。法藏吸取這種觀點,並進一步加以發展,提出了三性同一,三性一 際無異的說法,作爲建立法界緣起論的重要理論根據。

二、三性同異
法藏在《華嚴金師子章‧約三性第三》中說「師子情有,名為遍計。師子似有,名曰依他。金性不變, 故號圆成。 」「師」通「獅」,師子即獅子。這是法藏在爲武則天宣講華嚴義理時,舉金獅子爲喻,說明三性的涵義。意思是,對於金獅子存在迷情之見,把實際上沒有實體的金獅子執著為實有,叫做遍計所執性。金獅子並非實有,但由因緣和合 (工匠對金進行加工製造)而成的金獅子的表相是有的, 這種有是似有,叫做依他起 性。金獅子是似有,不是實有,但生起似有的金獅子的金的本性是不變不改的,叫做圓成實性。這是以金獅子爲喻,說明把事物看爲實有是迷情偏見,事物是各種原因、條件和合而起的似有相,只有事物的本性 、 本體是真實圓滿的。 這三種對事物的不同看法,分別代表小乘教、大乘教和一乘教的不同主張。法藏運用金獅子的比喻,對三性說作了分層次的統一的說明。
法歲還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義理分齊》中對三性作了創造性的發揮,文說: 「三性各有二義,具中二義者:一、不變義,二、隨緣義; 依他二義者:一、似有義,一、無性義;所執中二義者: 一、情有義,二、理無義。 由真中不變,依他無性,所執理無,由此三義故,三性一際同無異也。此則不壞末而常本也。……又約真如隨緣,依他似有,所執情有,由此三義,亦無異也。此則不動本而常末也。………是故真該妄末,妄徹真源,性相通融,無障無礙 。」這是運用本末範疇考察、分析、揭示三種性的每一種都具有兩重含義,圓成實性有不變和隨緣二義,依他起性有似有和無性二義,遍計所執有情有和理無二義,合成爲六義。
三性的六義是宇宙萬有的相對性、統一性的重要根據,是法藏法界緣起說的重要原理,其中包涵着豐富的哲學義蘊,具體說: 圓成實性的二義,「不變」是表示世界萬物性體的常住性、永恆性,「隨緣」是表示隨着因緣條件而會變成世界萬物(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不變是恒常,隨緣是變化,是非常,是無常。法藏強調互相對立的不變與隨緣是「無異性」的,即是同性的,他論證說: 「且如圆成,雖復隨緣成於染淨,而恒不失自性清淨,祗由不失自性清淨,故能隨緣成染淨也。猶如明鏡現於染淨, 雖現染淨而恒不失镜之明淨,我由不失鏡明淨故,方能現染淨之相。以現染淨,知曉明淨;以镜明淨,知現染淨。 是故二義唯是一性,雖現淨法不增鏡明,雖現染法,不污鏡淨。 非直不污,亦乃由此反顯鏡之明淨。當知真如道理亦爾,非直不動性淨,成於染淨,亦乃由成染淨,方顯性淨;非直不壞染淨,明於性淨,亦乃由性淨故,方成染淨。是故二義,全體相收,一性無二,豈相違耶? 」這段話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心思想,即論證相反相成的道理,真如如果沒有隨緣義,就不能現起宇宙萬有; 由於真如不失不變之體,才能現起宇宙萬有。換句話說,真如依隨緣義,才能表現不變之理,如果沒有隨緣義,也就沒有不變義;真如有不變義,才能隨緣變現現象,須依不變之理,才能顯現隨緣義,如果沒有不變,也就沒有變。不變與隨緣相反相成,由相反表示相成,由相成表示相反。也就是說,絕對(不變)與相對 (隨緣)的關係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絕對不能離開相對,相對由絕對而起; 絕對存在於相對之中,相對體現着絕對。這其間包含着深刻的哲學思想義蘊,但闡述似不夠充分,而且所舉明鏡爲喻,謂不變與隨緣的關係,猶如明鏡之體,明淨常住,而能呈現出種種現象,雖顯萬象,明鏡仍不失其明淨不變之體。把真如顯現萬象,即本體與現象的相即關係,視爲鏡子的映現,其局限性也是不言而喻的。
應當指出,法藏的圓成實性的隨緣不變二義,是深受《大乘起信論》一書影響的產物。法藏會作《大乘起信論義記》,對 《大乘起信論》極爲推崇。此論中心是宣揚如來藏思想,闡述如來藏與世界萬物的關係。如來藏是指一切眾生本來藏有的清淨的如來法身,亦即佛性、真心。強調一心,即如來藏心是宇宙萬物的本源,包攝一切世間法和出世間法 。一心開二門,卽心真如門(清淨)和心生滅門 (染污)。 依如來藏而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爲阿賴耶識。由於依如來藏的生滅心轉,顯現宇宙萬有,因此,宇宙萬有都是如來藏的顯現。這也就是「真如緣起」說。法藏吸收了這一學說,也認爲阿賴耶識是如來藏的派生物,「如來藏者,爲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爲識藏 (即阿賴耶識)。」(《大乘起信論義記》) 宣揚真如隨緣不變二義,成爲他的宇宙觀的非常重要的觀念。
依他起性的二義,「似有」是表示無自性、無實體,是有又不是真有、實有。「無性」,即無自性, 無實體, 是無、是空。因爲是因緣和合而生,所以是似有,似有即無自性,無自性即無性。 法藏依據大乘般若空宗的理論,認爲依他起性如果只有「有」 的一面而沒有「無」的一面,它就是有自體,也就不必藉眾因緣和合而生起,而事實上萬物都是因緣和合而起,這就表明是無自體的。宇宙萬物是由無自性的空以表示其依他而起的似有,又由依他而起的似有而表示其無自性的空,有是空的,空是有的空,所以,似有與無自性、有與空是相反相成的。法藏在《華嚴一乘教義 分齊章》卷4中是這樣說的: 「依他中雖復因緣似有顯現,然此似有,必無自性,以諸緣生,皆無自性故。若非無性,即不藉緣,不藉緣故,故非似有。似有若成,必從眾缘,從眾緣故,必無自性。是故由無自性,得成似有;由成似有,是故無性。」
遍計所執性的二義,「情有」是指因迷情執萬物爲有,「理無」 是說在道理上是無。法藏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4中說: 「所執性中雖復當情稱執現有,然於道理畢竟是無,以於無處横計有故。……今既横計,明知理無;由理無故,得成横計;成横計故,方知理無。是故無二,唯一性也。」在妄情上講似乎是有,在真理上講是無。情有就是理無,理無才成情有,迷界和悟界相反相成,不一不異。
法藏肯定三性的每一性都是相對的,因爲其中包含相反相成的二義,也就是包含了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的、缺一則另一也不復存在的兩個方面,而不是單一的、純粹的、絕對的。同時每一生中的兩個方面又不是並列的、等量的,而是有本末之別的。 六義中的不變、無性、理無稱爲「本三性」,隨緣、似有、情有稱爲「末三性」。由此本三性和末三性又形成對立統一的關係。 三變、無性和理無本三性的三性同一無差別,不壞世界末有而說真如之本,所以是三性一際,同而無異。又隨緣、似有和情有末三性,也是不動真如之本而說世界末有,是真如隨緣生出的現象,所以也是同一無異的。本三性是表示宇宙萬有卽真如,末三性表示真如即宇宙萬有,如此,本三性與末三性也是相即一體的。 三性、六義都是相對的、統一的。
法藏通過對三性大義的分析闡述,作出以下的結論,一是:「真該妄末,無不稱真;安徽真源,體無不寂;真妄交徽,二分雙融,無礙全攝。」這是根據依他起性得出的結論,是從真妄統一的觀點來觀察一切緣起的現象,真包括了妄,無不是真; 從妄中可以透見真的源頭,體性無不寂淨;真妄互相交滲,互相融通,由俱見妄,由妄見真,無障無礙。真妄也就是染淨、體用、本末,這些對立範疇的內在關係是相互貫通彼此統一的。 又一結論是: 「性相融通,無障無礙目。」 「性」指圓成實性,「相」指遍計所執性。 這是就圓成實性和遍計所執性的關係上得出的結論,認爲性相二者也是融通無礙的。實際上性相也就是真妄、染淨、體用、本末,依他起性的真妄統一,也就是性相融通無礙。
由上也可見,法藏的三性說是通過以下思辨途徑得出三性同一論斷的:一是從依他起性上講真妄交徹,二是在圓成實性與遍計所執性的關係上講性相融通,三是講不變、無性與理無本三性的同一,四是講隨緣、似有與情有末三性的三性同一,五是講本三性與末三性的同一。在所有這些說法中最根本的是運用本末範疇,來貫通三性的不一不異的關係,從各個角度得出三性一際無異、三性同一的結論。也就是說,貫穿於這個結論的核心思想是一切現象都是真如所現,由此展開爲真妄交徹、性相圓融的各種說法。
三、與唯識學派三性說的區別
法藏的三性同一說是吸取印度唯識學派的三性說而創立的,它和唯識學派的所說有同有異,其間的不同點體現了法藏哲學思想的某些特徵。兩者的不同點主要是:
(一)關於遍計所執性,唯識學派認爲「能遍計」的只是第六識和第七識,「所遍計」的也限於依他生起的物質現象(色)和精 神現象(心),法藏則認爲「能遍計」通於諸八識,「所遍計」除依他起的色心諸法外,還包括真如在內。
(二)關於依他起性,唯識學派所講的「他」指識,主張依識而生起萬有,法藏所講的「他」是指真如,認爲真如隨緣而顯現一切事物。
(三)關於圓成實性,唯識學派是以一切事物和識的真實性。 圓成實性,法藏是以萬物本體的統一性、永恒性爲圓成實性。唯識學派認爲真如只有不變義,沒有隨緣義,法藏則主張真如既不變義,又有隨緣義,雖有隨緣義,但又不違不變義。法藏曾對真如惟有不變而不隨緣的觀點,作過批評,他自設問答說:「問: 諸聖教中,並說真如為凝然常,既不隨緣, 豈是通耶?答:聖說真如為凝然者,此是隨緣成染淨時,恒作染否淨而不失自體,是印不異無常之常,名不思議常,非謂不作諸法,如情所謂之凝然也。若謂不作諸法而凝蒸者,是情所計故,卽失真常。以彼真常不異無常之常,不具無常之常出於情外,故名真常。」真如只是凝然,不隨緣生起萬物,是「失真常」; 真如只有不變隨緣,不異無常之常,才是「真常」。 這是華嚴宗和唯識學派在世界觀上的重大分歧。
上述不同點,集中到一點,就是唯識學派是站在「性相隔別」,即事物的性質與狀態相異的立場立三性說的,強調遍計所執性和圓成實性的絕對對立,認爲只有從依他起性上才能認識一切現象的實相;而法藏則是站在「性相融通」的立場講三性的,主張遍計所執性和圓成實性也是融通的,法藏的這一立場又是奠立在宇宙萬物都是真如的顯現這個根本理論基石上的。
四、三性同異說的哲學意義
法藏的三性同異學說具有重要的哲學意義。三性說是對一切事物的性質和狀態的三種說法,實質上涉及到宇宙生成論、本體論和認識論的內容。
要三件大義說,主要是闡發三性中不變與隨緣,似有與無性,情有與理無的對立觀念,這些對立觀念概括起來就是常與無常、 有與無兩對範疇。這些對立範疇是相對的、圓融無礙的。法藏在 《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4中,詳細闡述三性的有無問題和圓成實性的常無常問題。就圓成實性卽真如而言,說它是「有」,是「無」, 都是不對的。 在法藏看來,眞如同時具有「有」與 「無」兩種規定,必須從兩方面去把握,只從一方面,離開其對立的方面,就難以把握真如的本質。真如是「有」與「無」的統 一,也是「常」與「無常」的統一。這種強調矛盾雙方旣對立又統一的觀念,是相對性原理的具體表現。這種相對性原理構成為法界緣起論的重要理論前提。
三性六義說的又一重要哲學內容就是體用統一原理。圓成實性與遍計所執性、本三性與末三性的關係,實質上是本體和現象的關係,在法藏看來,這其間的關係是相互貫通的。真如隨緣顯現一切現象,本體是根本,是決定現象的,同時本體又在現象之 中,不能離開現象而孤立地存在。從理論思維上來看,這種說法具有辯證的合理性。
法藏的三性說也是一種認識三層次說,是視認識有高下正誤的不同層次,遍計所執性是迷妄的偏見,依他起性是近似正確的認識,圓成實性是符合事物真相的認識。但這三種認識也不是絕對對立的,真包含了妄,從妄可以見真,真妄交徹。也就是說,三種認識既有差別,又是可以轉化的
三性六義說的宗教意義,在於溝通世俗世界與佛國世界,同時,引導眾生從世俗認識中去把握真理,從現象中去體證真如,,由染轉淨,覺悟成正覺

【法界華嚴】法界緣起論的提出


一、法界

「法界」的梵語是「dhamma-Dhātu」。「法」,意爲軌持,即既能保持自體的本性不變,又是軌範人倫,令人產生對一定事物理解的根據。「界」,通常是種族、種類和要素、因性的意思。《阿毗達磨俱舍論》卷1爲「界」作的界說是: 「法種族義是界義。如一山中有多銅、鐵、金、銀等族,說名多界。 如是一身或一相續有十八類諸法種族,名十八界。……有說,界聲表種類義,謂十八法種類自性各別不同,名十八界。」界是種族、種類,是各種分類範疇的稱呼,如眼、耳、鼻、舌、 身、意六根,和相應的六境、六識,合稱爲十八界。佛教認爲,物種是自我繁衍的,各各自類相續而生,《阿毗達磨俱舍論》卷 1說:「此中種族是生本義」,物種是個體事物得以產生的「同類因」,由此,「界」又含有事物的因性的意義。《中邊分別論》 卷上說:「聖法因為義故,是故說法界;聖法依此境生,此中因義是界義。」聖法,卽佛法。佛法的因是界,生佛法的因就是法界。按照界是因義,唯識宗把一切事物的種子(因)稱爲「界」。
《華嚴經》在多種意義上廣泛使用「法界」這一概念,經中經常出現「清淨法界」、「妙法界」、「諸佛法界」、「一切法界」、「三世法界」、「無量法界」等稱謂。《華嚴經》還間接地論及「法界」的特性,經中〈夜摩天宮菩薩說偈品〉在講到佛身時說: 「此處無邊際,廣大如法界,一切無不至,湛然不遂變。」 這就是說,法界的特性一是遍至性、遍在性、無量性,二是靜止性、不變性、永恒性。也就是說,法界的特性一是在空間上廣袤無垠、延綿無盡;二是在時間上永遠不變,恒常存在。法界實質上是經過抽象的宇宙萬物性質的絕對化、神秘化和實體化。
據上所述可見,所謂「法界」就是宇宙萬物、自然界、人的感覺內容,又是事物的類別、性質、因由、根據的意思。由於法界具有性質、根基的意義,所以,又被作爲表述一切事物本來相狀(諸法實相)的概念,而和同樣表述諸法實相的真如、自性清 淨心、法性、平等性、不虛妄性、不變性、法住實際等相通。總之,法界(dhamma-Dhātu)的一般含義有二:一是泛指宇宙的萬事萬物,二是指決定萬事萬物的本性,等同「法性」,梵語dharmatā
中國佛教學者,尤其是華嚴宗人也十分重視「法界」的解說和運用。如天台宗人以佛、菩薩、緣覺、聲聞、天人、阿修羅、 畜生、餓鬼、地獄爲十界,稱爲「十法界」。華嚴宗創始人法藏是在甚麼意義上使用法界這一概念的呢?他在所著《華嚴經探記》卷18中說: 「法界是所入法,法有三義:一是持自性義,二是軌則義,三是對意義。界亦有三義:一是因義,依生聖道故。 又《中邊論》云:聖法因為義故,是故說法界,聖法依此境生,此中因義是界義;二是性義,謂是諸法所依性故,此經上文云法界法性辯亦然故;三是分齊義,謂諸緣起相不雜故日。 」這裏,法藏把法界一詞分開,就「法」和「界」各立三義,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對「界」含義的規定。如果把上述法和界的意義合論,則法界的意義有三:一是法因,即法界是聖道、聖法頓以產生的根由;二是法性,是宇宙萬事萬物賴以存在的真實體性;三是法相,宇宙萬物的界限、差別相、事物的外在表現、形象。這是法藏對法界的基本看法。法藏對於法界所說的三層意義,第一層次是指成佛的因,就是指佛理、真如、真心、一心;第二層次是指事物的本性、規定性;第三層次是指具體事物
由於法界內涵的多義性,因此華嚴宗人又十分注重法界的分類。法藏就從意義、類別、行位等不同角度,對法界作出細緻的分類。如法藏依普賢菩薩行願而入的法界──「有為法界」、「無為法界」、「亦有爲亦無為法界」、「非有為非無為法界」、「無障礙法界」,而立「法法界」、「人法界」、「人法俱融法界」、「人法俱泯法界」、「無障礙法界五重法界」的區別。法界種類固然繁多,然又可歸結為一真法界。 所謂一真法界就是諸佛和眾生本源的清淨心,也稱一心法界、一真無礙法界。後來澄觀又從本體和現象的角度,明確地把法界分為四類,卽事法界、理法界、理事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合稱爲四法界 。 由於華嚴宗的教義在於闡說法界的圓融無礙,因此,又稱爲法界宗
《華嚴經》提倡隨順法界,深入法界,以此爲覺悟成佛的途徑,並把悟入法界作爲眾生修行的最後歸宿 。 華嚴宗人受此啟迪,把法界緣起論視爲《華嚴經》的根本義理,當作一種真正的 「悟的世界」,進而把法界緣起作爲修持成佛的基本理論、方法和境界,全力闡發弘揚。
二、緣起
「緣起」,是「因緣生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略稱,是佛教的基本概念。 「緣(pratītya)」,指關係或條件。所謂緣起,就是指一切事物或一切現象,都是由相待(相對) 的互存關係或條件決定生起的;離開互存的關係或條件,就不能生起任何一個事物或現象。《雜阿含經》卷12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任何事物或现象都因各種關係或條件的互相依存而生起、變化和消滅,這是佛教的基本原理,是佛教的證悟之道。佛教闡發宇宙萬物生成的學說,稱爲緣起論。緣起論是佛教最基本、最重要的核心理論,是派生其他一切教義的哲學基石。
隨着佛教的發展,各學派在宇宙萬物生成的問題上形成了先後不同的種種學說。 最早的是「業感緣起」說,也即十二因緣 說。此說把萬物生起的原因歸之於眾生的作業力,強調眾生由煩惱惡業招致惡果,因果相續,六道輾轉,生死輪迴。這是小乘教用以解釋人生痛苦根源的理論。大乘中觀學派主張「性空緣起」 說,認爲由於一切事物的本性體空,才能生起一切事物。大乘瑜伽行派着重從主觀方面考察,認爲一切事物都由人的第八阿賴耶識所變現,宣揚「三界唯心」、「唯識無境」,是爲「阿賴耶識緣起」 說。《大乘起信論》提出「真如緣起」,《勝鬘經》提出「如來 藏緣起」,這兩種論說內容是一樣的,都主張以佛心、淨心作爲世界的本原。真如或如來藏爲染綠淨緣所驅使,生出種種事物,其染分顯現爲六道生死輪迴,其淨分現爲四聖(佛、菩薩、聲聞、緣覺)。這是確立實在的本體,以說明一切事物,一切現象都是真如本體的顯現,也就是真如緣起。華嚴宗人則從本體即現象、現象即本體的基本理論出發,闡述緣起論
法藏從染淨和染淨合說的角度論緣起,他說:「初法界緣起略有三義:一約染法緣起,二約淨法,三染淨合說。 」這三種緣起又各分爲四門。染法緣起的四門是:「緣集一心門」、「攝本從末門」、「攝末從本門」、「本末依持門」。淨法緣起的四門是:「本有」、「修生」、「本有修生」、「修生本有」。染淨和合說的四門是:「翻染現淨門」、「以淨應染門」、「會染郎淨門」、「染 盡淨泯門」 。可是,法藏的這些說法只有標題,沒有解說。據日本華嚴學者坂本幸男博士的研究,法藏的染法緣起四門可能是根據智儼《華嚴經搜玄記》論述的。具體解說如下:
染法緣起的「緣集一心門」相當於《華嚴經搜玄記》的「緣起一心門」中的「真妄緣集門」,意指真與妄和合一心,真妄相依,始能生起萬物。「攝本從末門」,是從妄心的角度說,據妄攝真,真如隨順染緣而生起萬物。「攝末從本門」,是從真心的角度說,就真攝妄,強調一切事物歸根到底都是真心的顯現。「本末依持門」和《華嚴經搜玄記》中的「依持一心門」相當,意思是本末相對,真妄依持。
淨法緣起是從佛性,佛果的視角論述緣起說。「本有」意是緣起事物的本來面目,具體指眾生心中的真如本覺。「修生」由修而生,指本來沒有,由於各種因緣,努力修持,生起信仰和智慧。「本有修生」,如來藏(真如)本有,由修智而顯現。「修生本有」,是說眾生的真如被煩惱覆蓋,不覺悟自己本有真如,未能顯現真如的作用,等於沒有真如。現在顯現真如的作用,即表明真如是有,這個有是本有,是和本來沒有後來而有不同的。
染淨合說的四門,根據上述染法緣起和淨法緣起的說法,結合《大乘起信論》的基本思想,似可作如下推論性解釋。「翻染顯淨門」,通過修持,減少以至消滅妄念惡業,增長以至圓滿功德智慧,去妄成真,翻染顯淨,成就法身。「以淨應染門」,以清淨智慧隨順眾生,生無量功德。「會染即淨門」,染淨相即,心識所現之相,是迷,是染,然迷不離覺,染不離淨。「染盡淨泯 門」,妄盡真也無,迷盡覺也無,絕言離慮,蕭然無寄,平等無別,佛果圓滿。
法藏的三種緣起的說法,染法緣起是從十二因緣所起的緣起,淨法緣起是從佛果的角度所講的緣起,染淨合說是綜合前兩種緣起,即以染淨結合的統一角度講緣起。貫穿於這三種緣起的基本思想是因果相對,染淨相對的觀念,再是由這種相對性觀念導致出染淨轉化、染淨圓融、染淨俱泯的基本主張。了解法藏關於緣起的這些說法,對於了解華嚴宗人法界緣起論的提出是必要的。
三、法界緣起論的提出
法藏的法界緣起論是一種重要的佛教緣起論。佛教緣起論的最終目的在於求得人生的完全解脫。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佛教着重探求人生之所以「流轉生死」是由各種因緣條件造成的,要獲得解脫,超越生死,「捨染趨淨」,也必須創造各種因緣條件才能達到。也就是說,人生和宇宙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起的。 同樣,法藏的「法界緣起」論也分染、淨兩個方面,以染法緣起說明迷界的緣起,以淨法緣起說明悟界的緣起,並且通過染淨合說緣起,闡明因緣和合而起的一切事物的互相依存、互相渗透、 彼此無礙,圓融無盡的關係,進而獲得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湼槃的妙悟,消除痛苦,超越生死,求得解脫。法界緣起論是對獲得解脫的佛的境界的描繪,是對悟的世界、淨的世界的描述,而不是着眼於對客觀世界現象的分析。但是,佛的境界與客觀世界又不是絕對對立的,佛的境界既是客觀世界的昇華、超越,又是對客觀世界的涵蓋、容攝,對佛的境界的描述中包含了對客 觀世界的分析。 在法藏看來,宇宙的真實相包括了佛的境界和現實世界,法界緣起論集中反映了華嚴宗人對宇宙現象的整體看法
法界緣起論是華嚴宗人基於《華嚴經》的義旨而創立的,並且經歷了幾代人的努力而完成的。法藏的師父智儼在所著《華嚴一乘十玄門》中劈頭就提出「法界緣起」的命題,說: 「今且就此《華嚴》一部經宗,通明法界緣起,不過自體因之與果。所謂因者,謂方便緣修,體窮位滿,印普賢是也。所謂果者,謂自體究竟,寂滅圆果。」智儼把法界緣起分爲因果二義,即有主體修行的因位和果位兩種不同情況。因位法界緣起爲普賢菩薩的境界,果位法界緣起爲佛證悟的境界。智儼在《華嚴經搜玄記》卷3下又說:「一約凡夫染法,以辨緣起;二約菩提淨分,以明緣起。」 這是把法界緣起分爲染法、淨法兩種,以統攝《華嚴經》中所說的各種緣起。法界緣起的染、淨二法和因、果二位是統一的,染、淨二法貫徹於因、果二位之中,由染轉淨就是由因生果。
法藏繼承智儼的思想,在《華嚴經探記》卷1中,強調 《華嚴經》是以「因果緣起,理實法界」 爲宗,強調因果緣起 (現象)就是無自性,無自性就是理實法界(本體)。理實法界無自性,所以成因果緣起。二者二而不二,現象與本體相即是爲唯一無礙的自在法門。法藏還進一步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和 《華嚴經明法品內立三寶章》中,系統地闡發了法界緣起的理論。嗣後澄觀又發展了法界緣起論,使之更爲完備。
華嚴宗人從因果兩方面立兩種法門,以闡明宇宙萬物的真實本相。果的方面是指《華嚴經》的「海印三昧」所描繪的境界。 「海印」是一種比喻,表示佛大覺的內容。「三昧」就是禪定。 法藏就海印三昧解釋說: 「海印者從喻為名,如修羅四兵,列在空中,於大海內,印潮現其像。菩薩定心,猶如大海,應機现異,如彼兵像。 言海印者,真如本覺也。妄盡心證,萬象齊現,猶如大海 因風起浪,若風止息,海水澄清,無象不現。 」所謂海印定是說,猶如大海風止波靜,水澄寂不動,天邊萬象無不印現在漫漫大海水面上。佛的心、佛的大覺也是如此。佛的心中,湛然澄清,至明至靜,森羅萬象,無論是過去的、現在的和未來的,從諸佛淨土到餓鬼、地獄,無不炳然印現。佛的境界原是眾生心地本來具有的,因爲衆生原來本有真如本覺,只爲妄念所蒙蔽,如果「妄盡心澄」,就現佛境。眾生的心和佛的心本無區別,只是前者迷後者悟而有了凡聖的不同。
因的方面是指進入佛位以前的緣起因分──普賢境界。這裏所謂緣起是指法界緣起,其相狀是無盡圓融。法界緣起的展開,最後進到「清淨法界」,也就是佛境。佛境就是無限廣大又互相包容,森羅萬象又無個體區分的「無盡圓融」的大法界。眾生體悟法界緣起的道理,妄盡心淨,悟入清淨法界,也就成就爲佛了。
法界緣起,又稱無盡緣起,因宇宙森羅萬象,相待相資、相即相入,互爲主從,互爲緣起,圓融無礙,重重無盡,故名。因同樣理由,還稱法界無盡緣起,十十無盡緣起、十玄緣起。又稱為性起緣起,「性起」,指體性現起,謂真如法性,不待因緣,依自性本來具有的德用生起萬有,故名。還因華嚴宗稱《華嚴經》為別教一乘,法界緣起思想爲《華嚴經》所具有,故又稱一乘緣起。法藏在《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中設《義理分齊>專章,集中闡述別教一乘法界緣起的理論。該章一開頭就列舉了四門,說: 「義理分齊者有四門:一、三性同異義,二、緣起因門六義法,三、十玄緣起無礙法,四、六相圓融義。」 法界緣起理論分四門論述,其中前兩門是論證構成法界緣起的原理,後兩門是論述法界緣起的內容。 即前兩門是論證為甚麼說 是法界緣起,後兩門是說明法界緣起是甚麼。 這兩個方面是法藏的法界緣起論的最重要、最基本的內容。此外,法藏在《華嚴經探記》的<辨義分齊>中也列了緣起十義,即緣起的十種理論,與三性同異, 因門六義同爲闡述構成法界緣起的重要原理。又,法藏還在有關著作中闡發了性起思想,對法界緣起論的性質作了重要的規定和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