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學是「中心科學」


為什麼化學是「中心科學」?——從《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談起

在 Theodore E. Brown 等人所著的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中,「中心科學」(The Central Science)並不只是一個醒目的書名。 作者在第一章〈Introduction: Matter, Energy, and Measurement〉一開始, 就直接說明了這個名稱背後的理由。

在第 47 頁,作者開宗明義指出:

“The title of this book—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reflects the fact that much of what goes on in the world around us involves chemistry.”

也就是說,這本書之所以稱化學為「中心科學」,首先是因為我們周遭世界所發生的許多事情都涉及化學

花朵為什麼會呈現鮮豔的顏色?人體如何處理我們吃進去的食物? 手機所使用的電能又如何產生與儲存? 這些看似分屬生物、能源、材料與科技的問題, 背後都涉及物質的組成、性質以及變化。 也因此,作者隨即將化學定義為研究物質、物質的性質,以及物質所發生變化的科學

換句話說,化學之所以無所不在,是因為只要問題牽涉到 「物質是什麼」、「物質為什麼具有這些性質」以及 「物質如何變成另一種狀態或物質」, 便進入了化學關心的範圍。

作者因此進一步說:

“Chemistry is at the heart of many changes we see in the world around us.”

化學位於我們周遭許多物質變化的核心。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並沒有停留在「生活中到處都有化學」這種表面的說法。 真正使化學具有特殊位置的,是她能夠把我們所觀察到的巨觀世界,與看不見的原子與分子世界連接起來。

從巨觀物質走向原子與分子

我們直接觀察到的是物質的顏色、硬度、密度、導電性、毒性、 反應性等巨觀性質,但化學要繼續追問: 為什麼物質會具有這些性質?

答案必須深入原子與分子的層次。

作者指出,物質的性質不僅與它由哪些種類的原子組成有關, 也與這些原子如何排列、如何形成特定的分子結構有關。因此:

組成(composition)+結構(structure) → 性質(properties)與行為(behavior

即使只是分子組成或結構上的小小差異, 也可能造成非常巨大的性質差異。 書中以乙醇與乙二醇為例: 兩者在分子組成與結構上相當接近, 但乙醇存在於酒精飲料中, 而乙二醇則可作為汽車防凍液,並具有相當強的毒性。

因此,化學不只是把物質分類, 也不是只記錄「A 加 B 會產生 C」。 化學真正想做的是從微觀的原子與分子結構出發, 理解我們在巨觀世界觀察到的物質性質與變化。

作者在第 48 頁將這個觀點濃縮為:

化學試圖藉由研究原子與分子的性質及行為, 理解物質的性質與行為。

這也形成了化學非常特殊的橋梁位置:

巨觀世界 ↔ 化學 ↔ 原子與分子世界

我們的實驗與日常經驗發生在巨觀世界, 但要真正理解它們,往往必須進入原子與分子的微觀世界; 而化學正是在這兩個尺度之間建立聯繫的科學。

為什麼其他科學也需要化學?

到了第 48 頁的 Why Study Chemistry?, 作者又把「中心科學」的意義擴展了一步。

化學不只與日常物質有關, 也位於許多現代社會的重要問題核心, 包括醫療進步、自然資源保存、環境保護以及能源供應。 藥物、肥料、農藥、塑膠、太陽能電池、 發光二極體與建築材料等,都與化學知識密不可分。

更重要的是,作者明確指出:

“Chemistry is central to a fundamental understanding of governing principles in many science-related fields.”

也就是:

化學對於從根本上理解許多科學相關領域中的支配原理, 具有核心地位。

作者所列舉的學科包括生物學、工程、藥學、農業與地質學等。

因此,「中心科學」的意思並不是宣稱化學比其他科學更高等, 而是指出: 許多不同領域一旦追問到物質的組成、分子結構、 物質性質與物質變化,就會與化學交會。

生物學研究生命,但生命活動建立在分子與化學反應之上; 醫學研究疾病與治療,而藥物作用涉及分子之間的交互作用; 工程要製造新的器件與材料,也必須了解材料的組成與性質; 能源與環境問題同樣充滿化學反應、能量轉換與物質循環。

所以,化學的「中央」比較像一個 交通樞紐

生物・醫學・工程・材料・能源・環境

都可能在原子、分子與物質的層次上與化學相遇。

一張圖說明「中心科學」


這個概念在第 49 頁的 Figure 1.2 中被畫得尤其直接。

圖的中央就是:

Chemistry

而周圍放置四個領域:

  • Energy: 以矽製造的太陽能電池;
  • Technology: OLED 顯示技術;
  • Biochemistry: 螢火蟲發光所涉及的化學反應;
  • Medicine: 化學家設計新的、改良的治療藥物。

圖說因此寫道:

“Chemistry is central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world around us.”

也就是:

化學居於我們理解周遭世界的核心位置。

這張圖其實相當準確地表達了 「The Central Science」真正的意思。 能源不是化學的分支,醫學也不是化學的分支, 生物化學、科技更各自具有自己的研究問題; 然而,它們都會在某些關鍵問題上進入物質、 原子與分子的尺度,而一旦進入這個尺度, 化學便成為不可缺少的共同語言。

化學不只理解物質,也能改造物質

同一頁的 Chemistry Put to Work 又進一步指出,化學家的工作大致可以歸納為三件事:

  1. 製造新的物質
  2. 測量物質的性質
  3. 建立能夠解釋或預測物質性質的模型

這使化學與「中心科學」的概念產生更深一層的連結。

化學並不只是在自然界找到一種物質後問:

它為什麼具有這種性質?

化學家還可以反過來問:

「如果我希望得到某種性質,我能不能改變原子的組成與排列, 創造出具有這種性質的新物質?」

於是便形成:

組成與結構 → 性質

以及反方向的:

所需性質 → 設計組成與結構 → 創造新物質

從藥物、催化劑、高分子、半導體到能源材料, 現代科技之所以能不斷創造過去自然界中不存在 或極少存在的材料, 正是因為化學不只是研究物質, 也具有理解、控制與轉化物質的能力。

結語:中央不是「最高」,而是「交會」

因此,按照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第 47–49 頁自己的論述, 化學之所以被稱為「中心科學」, 可以歸納為幾個彼此相連的理由。

首先,我們周遭大量現象都涉及物質及其變化, 而這正是化學研究的對象。 其次,化學將巨觀世界所觀察到的性質與變化, 連接到原子與分子的組成與結構。 再者,生物、醫學、工程、農業、地質、 能源、環境與科技等眾多領域, 都需要在不同程度上使用化學的概念來理解物質世界。 最後,化學不僅解釋既有物質, 還能藉由改變組成與結構, 設計並創造具有新性質的物質。

因此,「中心科學」並不是一種科學學科之間的高低排名。

她真正表達的是:

化學位於原子與分子、巨觀物質與複雜應用之間的重要交會點。

物質世界中的許多道路, 最終都會經過原子、分子、結構、性質與轉化; 而這一整片領域,正是化學的世界。

這也正是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這個書名最直接、也最深刻的意義。


本文依據

Theodore E. Brown et al.,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in SI Units, 15th Global Edition:

  • p. 47,Section 1.1 “The Study of Chemistry”: 直接說明 The Central Science 書名的意義, 並說明化學研究物質、性質與變化。
  • pp. 47–48,“The Atomic and Molecular Perspective of Chemistry” : 從原子與分子層次連結物質的組成、結構、 性質與巨觀行為。
  • p. 48,“Why Study Chemistry?”: 指出化學對許多科學相關領域之基本原理的理解 具有核心地位。
  • p. 49,Figure 1.2: 以 Energy、Technology、Biochemistry、Medicine 說明 “Chemistry is central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world around us.”
  • p. 49,“Chemistry Put to Work”: 將化學家的基本工作概括為製造物質、 測量物質性質,以及建立解釋/預測物質性質的模型。


從「物質」本身看中心科學——齋藤勝裕《由化學建構的世界》

如果說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是從現代自然科學的結構出發, 說明化學為什麼位於許多學科的交會處, 那麼齋藤勝裕的 《由化學建構的世界》 則從另一個更直接的角度切入: 化學之所以廣泛,是因為化學所面對的對象就是「物質」。

在序章中,齋藤勝裕首先提出:

「化學的範疇就是這世上所有的『物質』。」

他接著以「化學操作所有的『物質』」為小標, 將化學與數學、物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地質學等學科做比較。 作者所要凸顯的,並不是其他科學不研究物質, 而是化學會將具體的物質進一步追溯到 原子與分子的層次, 再研究它們的性質與變化。

因此,在這種觀點下, 化學的研究方向可以表示為:

具體物質 → 原子與分子 → 組成與結構 → 性質與變化

這和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從巨觀性質深入原子與分子世界的觀點, 其實有相當明顯的呼應。

但齋藤勝裕更進一步把這種「物質觀」延伸到人類文明史。 對人類而言,食物是物質、燃料是物質、金屬是物質、 藥物是物質、建築材料也是物質; 因此,人類文明發展的一大部分, 都可以重新理解為 人類學習如何處理、控制與轉化物質的歷史

書中從最基本的「吃」開始。 植物的根莖有些過於堅硬, 人類發現可以透過加熱使其變得容易食用; 肉類經過加熱,也能延緩腐敗。 接著,人類又學會利用微生物的作用進行 發酵, 於是出現酒、麵包、優格、起司以及各種保存食品。

換句話說,人類在還不知道分子、化學鍵、 活化能或反應機構以前, 就已經透過經驗不斷學習:

如何讓物質按照人的需要發生變化。

到了近代,這種能力又發展到另一個層次。 書中以二十世紀的哈柏(Fritz Haber) 與博施(Carl Bosch)為例, 將合成氨形容為近乎 「從空氣製作麵包」 的革命。

空氣中的氮 → 氨 → 氮肥 → 農作物 → 糧食

化學於是不再只是利用自然界已經存在的物質, 而是能夠理解物質的性質, 控制物質的轉化, 甚至製造原本不存在或極少存在的物質與材料。

從這個角度來看, 「化學是中心科學」又多了一層意義: 化學不只位於許多科學領域的交界, 也直接面對構成人類生活與文明的物質世界。

從世界史看化學——左卷健男《世界史是化學寫成的》

左卷健男的 《世界史是化學寫成的:從玻璃到手機,從肥料到炸藥,保證有趣的化學入門》 又把這個觀點向前推了一步。

這本書的前言就以 「人類的文明是化學推動的」 為題。 作者首先指出,我們的世界由各式各樣的物質構成: 水、空氣、土、石、木、金屬、紙、玻璃、藥品、 塑膠、橡膠與纖維,都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

接著,左卷健男對化學給出一個非常清楚的定義: 化學研究的是物質的結構、性質與化學反應, 並將這三者稱為化學的三大支柱

結構(structure) + 性質(properties) + 化學反應(chemical reactions)

所謂「結構」, 是指組成物質的原子、分子與離子如何互相連結; 而化學反應,則是產生新物質的變化。 更重要的是,這三者並不是彼此獨立的: 人們研究物質的結構與性質, 再根據所得到的知識創造新的物質

因此,左卷健男描述的化學可以表示為:

結構 → 性質 → 反應 → 設計與創造新的物質

這和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所說的「製造新的物質、測量物質的性質、 建立解釋與預測性質的模型」, 可以形成非常漂亮的對照。

左卷健男接著將這種化學觀放進世界史。 他特別指出, 考古學甚至會直接以一個時代主要使用的物質與材料為歷史分期的名稱:

石器時代 → 青銅時代 → 鐵器時代

這樣的命名並不是偶然。 一種材料能否取得、製造與加工, 會直接影響武器、農具、建築、交通、 農業生產與國家力量, 因而真正改變世界史的方向。

所以這本書並不是單純主張 「歷史上的東西都是化學物質」, 而是在提出更強的命題:

人類掌握一種新的物質、材料或物質轉化技術時, 往往也同時取得一種改變文明的力量。

火使人類能夠烹飪、取暖、燒製陶器與冶煉金屬; 陶器改變食物的保存與烹調; 金屬改變農業、戰爭與生產工具; 玻璃不只成為器皿,也進一步發展出實驗儀器、 透鏡與現代光纖; 染料工業又孕育出近代有機化學與製藥工業; 石油化學則產生合成纖維與塑膠。

這本書甚至把人類對物質本原的探索, 一直追溯到古希臘。 從「萬物由水構成」、 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 到火、空氣、水、土的四元素說, 再進一步談到四元素說與煉金術

這段歷史雖然包含許多後來被證明錯誤的物質理論, 但它反映了一個從未消失的化學問題:

世界上形形色色的物質, 究竟是由什麼基本成分構成的?

煉金術則又提出另一個更接近化學實踐核心的問題:

一種物質能不能轉化成另一種物質?

左卷健男並沒有把煉金術只當成荒誕的迷信。 書中也介紹煉金術時代留下的蒸餾技術、 曲頸甑等玻璃實驗器具, 以及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 將煉金術轉向藥物與醫療的歷史。 到了十六世紀末, 更逐漸形成重視實驗與實證的醫化學傳統。

因此,從古代四元素、煉金術, 到近代原子論、元素概念與現代化學, 可以看見一條逐漸清晰的歷史主線:

追問物質由什麼構成

嘗試轉化物質

以實驗研究物質

建立原子、分子與元素理論

理解、預測並設計新的物質

三本書放在一起:「中心科學」的三個層次

把 Brown 等人的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齋藤勝裕的 《由化學建構的世界》 與左卷健男的 《世界史是化學寫成的》 放在一起閱讀, 可以看見三種彼此互補的「中心」。

第一,她是科學知識上的中心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強調化學連接巨觀物質與原子、分子的微觀世界, 並與生物、醫學、工程、能源、環境與材料等眾多領域交會。

第二,她是物質世界上的中心 齋藤勝裕從「化學操作所有物質」出發, 強調人類生活所接觸的食物、金屬、燃料、藥物與材料, 都可以進一步從原子與分子的層次理解。

第三,她是文明史上的中心 左卷健男則用世界史本身證明, 人類對火、陶器、玻璃、金屬、肥料、藥物、 高分子與其他材料的掌握, 一次又一次改變了人口、農業、工業、醫療、 戰爭與日常生活。

三者合起來,可以形成一條完整的鏈:

物質世界 → 原子、分子與離子 → 組成與結構 → 性質與化學反應 → 理解與控制物質 → 創造新的材料與技術 → 改變人類文明

於是,「化學是中心科學」便不只是說化學課本與其他自然科學課本之間有許多重疊。

更深一層來看, 化學位於微觀結構與巨觀物質之間, 位於基礎科學與應用技術之間, 也位於人類理解自然與改造物質世界之間。

因此,「中心」依然不是「最高」。 她真正指向的是一種 連結、交會與轉化: 物理提供許多描述自然的基本原理, 生物研究生命的複雜組織, 工程將知識轉化成系統與技術; 而當問題落到 「具體物質由什麼構成、為什麼具有這種性質、 又如何轉化與重新設計」時, 化學便站到了這些道路的交會處。

再從「物質轉化」看化學——延斯・森特根《火焰中的秘密》

如果說前面的三本書分別從科學知識、物質世界與文明史說明 化學為什麼具有「中心」的位置,那麼德國學者 延斯・森特根(Jens Soentgen)的 《火焰中的秘密:從煉金術到現代化學》 則把焦點更集中地放在一個最具化學特色的動詞上: 轉化(transformation)

森特根本身受過化學訓練,之後以哲學角度研究「物質」概念, 因此他所寫的並不是一部單純按照年代排列人物與發現的化學史。 他真正關心的是:

人類究竟如何透過改變物質來認識物質, 又如何在認識物質之後,獲得更強大的能力去重新設計物質?

因此,這本書的歷史並不是簡單的 「迷信的煉金術被科學的化學取代」, 而是一條更長、更複雜的物質轉化史:

用火改造天然物質 → 森林與民間的物質技術 → 煉金術 → 近代實驗化學 → 現代化學與化學工業

化學的歷史,比「現代化學」更古老

森特根首先把化學史的起點向前推得非常遠。 在他看來,人類在知道原子、分子、元素週期表之前, 就已經能夠透過經驗掌握許多物質的性質與變化。 烹飪、燒製顏料、發酵、製皂、煉製金屬、製作毒物、 加工橡膠等活動,都具有一個共同結構:

天然物質 → 加熱、混合、萃取、發酵或其他處理 → 性質不同的新物質或材料

所以,全書第一部分並不是從歐洲近代實驗室開始, 而是依照化學活動發生的場所,分成 「森林裡的化學」、「煉金術士的化學」與「實驗室裡的化學」。 作者藉由赭石、箭毒、發酵飲料、橡膠、肥皂、樟腦等例子指出, 沒有現代分子理論的文化仍可能具有高度成熟的物質知識與轉化技術

這也使他的化學史帶有明顯的反歐洲中心觀點: 歐洲從其他地區取得的並不只是現成的「原料」, 往往還包含如何採集、加工、保存與轉化這些物質的技術創意。 因此,化學知識並不只存在於大學、實驗室與化學工廠; 廚房、森林、礦場與工坊同樣可能是物質知識形成的場所。

煉金術沒有直接變成化學,但它留下了「轉化物質」的問題

到了煉金術部分,森特根並沒有否認煉金術與現代化學之間 在理論與證據標準上的巨大差異。 金屬成熟、占星對應、點金石等觀念, 顯然不屬於現代化學理論。 但他同時強調,煉金術所累積的 蒸餾、焙燒、溶解、強酸製備等技術, 以及它最根本的問題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

一種物質能否被轉變成另一種具有不同性質與價值的物質?

煉金術最著名的夢想是把普通金屬變成黃金; 現代化學則把這個特殊目標擴大成更普遍的物質設計問題:

廉價或普通的原料 → 控制組成、結構與反應條件 → 具有新性質與高價值的新物質

書中以歐洲瓷器的發展作為非常具有象徵性的例子。 煉金術士沒有真的把普通物質變成元素金, 卻可能透過另一種物質轉化,製造出經濟價值極高的新材料。 到了近代化學,類似的邏輯又出現在合成染料、藥物、肥料、 合成橡膠與各式工業材料之中。

因此,森特根提出一個很有挑戰性的歷史觀: 現代化學並不是單純把煉金術的一切拋棄, 而是把「透過物質轉化創造新價值」這個計畫普遍化、理論化與工業化。

從「火」到氧氣:真正的理論革命

不過,這種實踐上的連續性並不代表兩者的理論沒有斷裂。 森特根同樣重視十八世紀之後的重大概念革命, 特別是對燃燒的重新理解。

火在煉金術中長期被視為改造、分離並揭露物質本性的力量; 但到了近代化學,燃燒本身也成為必須被實驗解釋的問題。 從燃素理論走向氧氣理論,使人們逐漸理解: 燃燒並不一定是某種神祕成分「離開」物體, 而可以是物質與氧發生反應的結果。

對火的操作經驗 → 定量實驗 → 氧氣與元素概念 → 現代化學理論

因而,煉金術與現代化學之間最適合用 「實踐上有連續性,理論上有重大斷裂」 來描述,而不是簡單說兩者完全相同或完全無關。

「物質」不是被原子模型取代,而是由原子模型加以解釋

這本書和前面幾本書最值得放在一起看的地方, 是森特根對物質(substance / Stoff)本身的強調。 在第二部分的實驗導言中,他甚至提出 「物質比原子更重要」這種刻意帶有挑戰性的說法。

這並不是否認原子、分子或電子, 而是在區分研究對象解釋模型

巨觀物質與物質變化 → 實驗觀察與測量 → 建立原子、分子、結構與鍵結模型 → 解釋並預測物質性質

換言之,我們直接接觸的是水、金屬、木材、空氣、顏料與藥物; 原子、分子、電子與軌域則是現代化學用來 解釋這些物質為什麼具有特定性質、又為什麼會如此轉化 的微觀理論工具。

因此,森特根對化學所下的定義與 Chemistry: The Central Science 其實可以互相補充:

化學研究物質及其轉化;
再以原子、分子與結構的微觀模型,
解釋、預測並控制這些巨觀物質的性質與變化。

八十個實驗:從物質現象出發,再走向理論

這也是為什麼《火焰中的秘密》的後半部不是單純的歷史附錄, 而是安排了大量以日常材料為核心的實驗。 作者刻意讓讀者先接觸顏色、加熱、沉澱、蒸餾、發酵、 電化學、層析等可觀察的物質現象, 再逐步思考背後的微觀原因。

這種安排所體現的是一種非常明確的化學教育觀:

接觸物質 → 觀察物質變化 → 提出問題 → 建立模型 → 回過頭解釋與控制物質

也就是說,原子與分子不是被排除, 而是被放回它們最有力量的位置: 作為解釋物質世界的理論模型

物質轉化也會反過來改變人類社會

森特根最後又把「物質轉化」從實驗室向外擴大。 合成靛藍、合成氨、藥物、合成橡膠與其他化工產品的出現, 不只是多了幾條新的反應式, 而是會直接改變農業、醫療、產業、戰爭、國際貿易與環境。

例如哈柏—博施工藝:

N2 + 3H2 ⇌ 2NH3

在化學式上只是一個反應, 但放進世界史後,它又連接到肥料、糧食、人口、 硝酸工業、炸藥與戰爭能力。 因此,一項物質轉化往往同時也是一項 社會、經濟與環境的轉化

人類改變物質 ↔ 被改變的物質反過來改變人類

這也是作者為什麼在談現代化學時, 不斷把倫理、環境與整體視野重新拉回來。 化學家的工作不只是在局部反應中得到預期產物, 還必須意識到新物質進入社會與生物圈之後可能造成的長期影響。

再加上《火焰中的秘密》:「中心科學」的第四個層次——轉化

把森特根這本書接到前面的論述之後, 「化學是中心科學」可以再增加第四個層次。

第一,她是科學知識上的中心 化學連接巨觀物質與原子、分子的微觀世界。

第二,她是物質世界上的中心: 化學直接研究構成生活、生命、材料與環境的具體物質。

第三,她是文明史上的中心: 人類掌握新的材料與反應,往往就取得改變文明的力量。

第四,她是物質轉化上的中心: 化學不僅描述物質「是什麼」, 更研究物質如何變化,以及如何有目的地讓它發生變化

四個角度合起來,便能得到一幅更完整的化學圖像:

具體物質 → 原子與分子結構 → 性質 → 化學反應與物質轉化 → 設計新的物質 → 技術與產業 → 改變文明與環境

這樣看來,化學之所以能被稱為「中心科學」, 不只是因為她位於物理、生物、材料、醫學與工程之間, 更因為她處理了一個幾乎貫穿整個物質世界的核心問題:

物質由什麼構成?為什麼具有這些性質? 它如何轉化?我們又能否理解並控制這些轉化, 創造出原本不存在的新物質與新功能?

從這個角度來看,煉金術與現代化學之間真正延續下來的, 並不是點金石、四元素或神祕象徵, 而是更深層、更具有生命力的問題意識: 透過物質的轉化來理解物質,並透過理解物質來重新塑造物質世界。


道口の八幡神社夏季祭典,東美薗八幡宮例祭

 道口の八幡神社

道口的八幡神社舉行了夏季祭典,祭典中進行了「浦安之舞」以及道口東修道會獅子舞等奉納表演。

25日下午5點起,道口的八幡神社舉行夏季祭典。首先在拜殿內奉納了「浦安之舞」。

這項「浦安之舞」原本由富田小學學區內5個地區的女童輪流擔任值年奉仕。然而近年來,由於兒童會數量減少,因此一度停止舉行。

今年是睽違6年後再度恢復舉行,而今年輪到道口南地區值年,因此由富田小學的(略)擔任巫女,奉納浦安之舞。


東美薗八幡宮
濱松市濱名區東美薗的東美薗八幡宮於14、15兩日舉行例祭,當地共6名小學生奉納了祈願地方和平與安全的「浦安之舞」。

在東美薗地區,至少已有80年以上的傳統,由當地有意願參加的中、小學生演出此舞。

14日,北濱北小學六年級的(略)神情莊重,手持劍與扇,配合神樂音樂,以柔美流暢的動作起舞。氏子、自治會幹部以及當地居民等人在一旁共同觀看。


P. W. Anderson「多則不同」(More Is Different) 破缺對稱性與科學階層結構的本質



延續:朝永振一郎〈物理学とは何だろうか〉

物理學家就是一腳立足於基本原理;另一腳立足在湧現現象

「多則不同」(More Is Different)

破缺對稱性與科學階層結構的本質

 P. W. Anderson

重印自 Science,1972 年 8 月 4 日,第 177 卷,393–396 頁。


第 1 頁

還原論假說(reductionist hypothesis)或許在哲學家之間仍然是個有爭議的話題; 但是在絕大多數實際從事科學工作的科學家之中,我認為它幾乎是不受質疑地被接受的。

我們的心智與身體如何運作,以及我們具有任何詳細知識的一切有生命或無生命物質如何運作, 都被認為受到同一組基本定律支配; 除了某些極端條件之外,我們自認對這些定律已經相當了解。

然而,人們似乎很容易不加批判地進一步接受一個乍看之下像是還原論自然推論的看法:

如果一切事物都服從相同的基本定律,那麼真正研究「基本問題」的科學家, 就只有那些直接研究這些基本定律的人。

實際上,按照這種說法,真正研究基本問題的便只剩下某些天體物理學家、 某些基本粒子物理學家、某些邏輯學家與其他數學家,以及少數其他人。

而本文最主要的目的,正是要反對這種觀點

這種觀點在 Weisskopf 一段相當著名的文字中表達得很清楚:

觀察二十世紀科學的發展,我們可以區分出兩種趨勢; 在找不到更好術語的情況下,我把它們稱為 「縱深型(intensive)」研究與「廣延型(extensive)」研究。

簡而言之:縱深型研究追求的是基本定律; 廣延型研究則是利用已知的基本定律去解釋各種現象。

當然,像這樣的區分並不是完全沒有模糊地帶,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仍然十分清楚。 固態物理、電漿物理,也許還包括生物學,屬於廣延型研究。 高能物理以及相當一部分核物理則屬於縱深型研究。

縱深型研究的數量總是遠少於廣延型研究。 一旦新的基本定律被發現,就會開始有規模龐大而且不斷增加的研究活動, 把這些新發現應用到此前尚未解釋的現象上。

因此,基礎研究有兩個面向。 科學的前沿沿著一條長線展開: 從最新、最現代的縱深型研究,到由昨日縱深型研究所催生的廣延型研究, 再到建立在數十年前縱深型研究成果上的、廣大而成熟的廣延型研究網絡。

這種說法影響力有多大,可以從下面的事情看出來: 我最近曾聽到一位材料科學領域的領導人物引用這段話。

他在一場主題為「凝態物理中的基本問題」的會議上, 勸與會者接受這樣的看法: 凝態物理中幾乎已經沒有、甚至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基本問題」了; 剩下的只是廣延型科學,而他似乎又把這種廣延型科學等同於 件工程(device engineering)

這種思考方式最大的謬誤是:

還原論假說絕不意味著「建構論假說」(constructionist hypothesis)也成立。

能夠把一切事物還原成簡單的基本定律, 並不表示我們就有能力從這些定律出發,把整個宇宙重新建構出來。

事實上,基本粒子物理學家告訴我們的基本定律愈來愈深入, 這些定律看起來反而愈來愈與其他科學領域所面對的真實問題缺乏直接關聯, 更不用說社會所面對的問題了。

建構論假說會在兩項相互伴隨的困難面前瓦解: 尺度(scale)與複雜性(complexity)。

大量而複雜的基本粒子集合體,其行為並不能透過 「把少數粒子的性質簡單外推」來理解。

相反地:

在每一個複雜性層次,都會出現全新的性質。

而要理解這些新行為,就必須進行新的研究; 在我看來,這些研究在本質上與其他任何所謂「基本研究」一樣基本。

因此,我認為我們大致可以把科學排列成一種線性的階層結構,其原則是:

科學 X 的基本實體,服從科學 Y 的定律。
科學 X 其基本實體所服從的科學 Y
固態物理/多體物理 基本粒子物理
化學 多體物理
分子生物學 化學
細胞生物學 分子生物學
心理學 生理學
社會科學 心理學

但是,這個階層並不意味著科學 X「只不過是應用 Y」

在每一個層次,都需要全新的定律、概念和概括; 而建立這些東西所需要的靈感與創造力,絲毫不亞於上一層次。

心理學不是應用生物學;生物學也不是應用化學。

在我自己的多體物理領域裡, 我們與自身的基本、縱深型基礎之間的距離, 也許比任何其他存在非平凡複雜性的科學都更接近。

因此,我們已經開始建立一種普遍理論, 用來描述這種從量的差異轉變為質的差異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這個理論被稱作:

「破缺對稱性」(broken symmetry)理論。

它或許能夠更普遍地說明: 為什麼還原論的「建構論式逆命題」會失敗。

以下我將先用最初步、不完整的方式說明這些思想, 再進一步對其他層次上的類比與相關現象提出一些較廣泛、 帶有推測性的評論。

註:作者為貝爾電話實驗室技術人員,並任劍橋大學 Cavendish Laboratory 理論物理訪問教授。本文是作者 1967 年在加州大學 La Jolla 校區 所作 Regents’ Lecture 的擴充版本。


第 2 頁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排除兩個可能造成誤解的地方。

第一,當我說尺度的改變會造成根本性的改變時, 我並不是在講那個早已十分熟悉的概念: 在新的尺度上,現象可能真的受到另一套基本定律支配。

例如,在宇宙尺度上需要廣義相對論,在原子尺度上需要量子力學。

我想大家應該都會同意: 一般物質基本上都服從簡單的電動力學與量子理論, 而這已涵蓋我下面要討論的大部分問題。

正如我剛才所說:

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從還原論開始,而我完全接受還原論。

第二個可能造成混淆的地方,是「破缺對稱性」這個概念 後來也被基本粒子物理學家借去使用。

但是他們對這個術語的使用,嚴格說來只是一種類比; 究竟這是一種深刻的類比,還是表面上的類比,仍有待理解。

接下來,我用可能最簡單的一個例子開始討論。 這個例子對我而言很自然,因為我研究生時期就曾經研究它:

氨分子 NH3

那個年代大家都熟悉氨分子,常用它來校準自己的理論或儀器, 我也不例外。

化學家會告訴你,氨「是」一個三角錐(triangular pyramid)


氮原子帶負電,而氫原子帶正電,因此它具有一個電偶極矩 μ,其負方向指向三角錐頂端。

但這當時讓我覺得非常奇怪,因為我正好才被教導:

任何東西都不應該具有電偶極矩。

當然,我的教授實際上是在證明「原子核沒有電偶極矩」, 因為他教的是核物理; 可是他的論證是建立在時空對稱性上,因此照理說應當具有普遍性。

後來我很快發現,那個論證其實的確是正確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以前沒有人很仔細地補上一句:

一個系統的任何定態(stationary state,也就是不隨時間改變的狀態) 都不具有電偶極矩。

如果氨一開始處於上述不對稱的三角錐狀態, 它並不會長久停留在那個狀態。

藉由量子力學穿隧(quantum mechanical tunneling), 氮原子可以穿過三個氫原子形成的三角形, 跑到另一側,使整個三角錐裡外翻轉。

而且這件事發生得非常快。

這就是所謂的:

反轉(inversion)

其頻率大約為:

3 × 1010 s−1

真正的定態,只能是不對稱三角錐與其反轉構型的 等量疊加

而這種疊加態沒有偶極矩。

(我再次提醒讀者,這裡我做了非常大的簡化;詳細內容請參閱教科書。)

我不在這裡證明,但結果是:

如果一個系統要處於定態,那麼它的狀態必須具有 與支配它的運動定律相同的對稱性。

理由可以很簡單地表達。

在量子力學中,只要沒有對稱性禁止, 總會存在一種方式使系統從某一個狀態轉移到另一個狀態。

因此,如果我們從任何一個不對稱狀態出發, 系統都會轉移到其他狀態; 唯有把所有可能的不對稱狀態以對稱方式疊加起來, 才能得到真正的定態。

氨分子這裡牽涉到的對稱性是宇稱(parity), 也就是從左手性與右手性觀看事物應當等價。

基本粒子物理實驗中所發現的某些宇稱破壞, 與這裡的問題沒有關係; 那些效應太微弱,不足以影響普通物質。

既然我們已經看到氨分子如何符合這項定理——沒有偶極矩—— 我們可以進一步考察其他情形, 尤其是愈來愈大的系統, 看它們的狀態與對稱性是否始終保持這種關係。

還有一些類似的三角錐分子,由較重的原子組成。

例如磷化氫 PH3, 它的質量大約是氨的兩倍,也會發生反轉, 但是反轉頻率只有氨的十分之一。

三氟化磷 PF3中, 以重量大得多的氟取代氫, 實驗上已無法觀察到可測量的反轉速率; 儘管理論上仍然可以確定, 一個被準備成特定取向的狀態,最終仍會反轉。

接著可以考察更複雜的分子,例如大約含四十個原子的糖。

到了這種大小,再期待整個分子自行反轉已經沒有意義。

由生物體製造出來的糖分子,全都具有同一方向的螺旋性, 而且它們從來不會反轉—— 無論透過量子穿隧,還是在正常溫度下受到熱擾動,都不會發生。

到了這裡,我們就必須放棄「反轉」的可能性, 不再把宇稱對稱性作為實際描述的一部分。

對稱定律並沒有被廢除(repealed),而是被破缺(broken)了。

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利用大致處於熱平衡的化學反應人工合成糖分子, 那麼平均而言,我們不會得到比較多的左手性分子或比較多的右手性分子。

如果只有一堆彼此自由的分子而沒有更複雜的東西, 那麼從平均值來看,對稱律並不會被破缺。

我們必須有生命物質,才會在群體中產生實際的左右不對稱。

而在真正巨大、但仍屬於無生命物質的原子聚集體中, 還可能發生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破缺對稱性, 同樣可以產生淨偶極矩、淨旋光性,或者兩者兼具。

許多晶體的每個基本晶胞都具有淨偶極矩, 這叫作焦電性(pyroelectricity)

其中有一些晶體的偶極矩還能被外加電場反轉, 這就是鐵電性(ferroelectricity)

這種不對稱,是晶體在尋求其最低能量狀態時 自發產生的。

當然,具有相反偶極矩的狀態也存在; 依照對稱性,它具有完全相同的能量。

但是整個系統大到如此程度, 以致於任何熱效應或量子力學效應, 都不可能在一個有限的時間尺度內把其中一個狀態轉成另一個—— 例如與宇宙年齡相比的時間尺度。

由此至少可以得到三項推論。

第一項推論:對稱性極其重要

對稱性在物理學中極其重要。

所謂對稱性,就是存在不同的觀察方式, 而從這些不同觀點看過去,系統看起來仍然相同。

即使稍微誇張一點,我們甚至可以說:

物理學就是對對稱性的研究。

這個觀念最早展現力量的例子,也許就是牛頓。

牛頓或許曾經問自己: 「如果我手中的物質,和天空中的物質服從同樣的定律呢?」

也就是說:

如果空間與物質都是均勻而各向同性的呢?

第二項推論:內部結構不必具有完整量子態的對稱性

一塊物質的內部結構,即使其完整量子態具有對稱性, 也不必本身看起來對稱。

我甚至想挑戰你: 試著只從量子力學基本定律出發, 在完全不借助「不對稱三角錐結構」這個中間概念的情況下, 預測氨分子的反轉及其容易觀察到的性質。

即使嚴格說來,沒有任何真正的量子「狀態」 具有那個固定的三角錐構型。

有趣的是,直到幾十年前, 核物理學家才停止把原子核想成一顆沒有內部結構、 完全對稱的小球。

他們才逐漸理解: 雖然原子核實際上確實沒有永久電偶極矩, 它卻可以呈現像橄欖球或扁盤那樣的內部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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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形狀會在核物理所研究的核反應與激發光譜中 產生可觀察的後果, 儘管它不像氨分子的反轉那樣容易直接證明。

在我看來,不論你是否把這種研究叫做「縱深型研究」, 它在本質上都和許多被稱為基本研究的問題一樣基本。

然而,這個發現並不需要任何新的基本定律; 而且若想從基本定律一步一步「合成式地」推導出來, 會極端困難。

真正促成突破的,是一個靈感—— 當然,它建立在日常直覺之上—— 突然之間把所有現象拼在了一起。

這個結果為什麼難以直接從基本定律推出來, 其原因本身對我們後面的討論非常重要。

如果原子核夠小,就根本沒有嚴格的方法定義它的「形狀」。

三個、四個或十個粒子彼此繞來繞去, 並不能真正定義一個旋轉的「盤子」或「橄欖球」。

只有當我們把原子核視為一個多體系統, 也就是通常所說的:

N → ∞

極限時,這類行為才可以被嚴格定義。

我們可以這樣想: 如果一個宏觀物體具有某種形狀, 那麼它應該有某一套特定的轉動與振動激發光譜; 這種光譜與一個沒有形狀、沒有內部結構的系統所具有的光譜, 在性質上完全不同。

因此,當我們看到類似的光譜, 即使各能級的分離不那麼清楚、也不那麼完美, 我們仍會認出: 原子核雖然不是宏觀物體, 但已經在接近宏觀行為

如果只拿著基本定律和一台電腦, 我們就必須完成兩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1. 先解出一個無限多體問題;
  2. 再把這個結果套用回有限系統。

做完這兩步以後,我們才有可能「建構」出上述行為。

第三項推論:巨大系統可以具有較低的對稱性

真正巨大的系統,其狀態根本不必具有 支配它的基本定律本身所具有的對稱性。

事實上,它通常具有更低的對稱性

最突出的例子就是晶體

晶體由原子與空間組成, 而支配它們的基本定律表達的是空間的完全均勻性; 然而,晶體卻突然、而且無法由此直接預料地, 展現出一種全新而美麗的對稱性。

不過一般原則仍是:

大系統的對稱性,通常少於其底層基本結構本來具有的對稱性。

晶體雖然高度對稱, 但它的對稱性仍低於完全均勻的空間。

在晶體的情況下,這件事也許看起來只像是概念上的繞口令。

畢竟在十九世紀中葉, 人們幾乎不需要複雜推理, 就可以半經驗地推導出晶體的規律。

然而,在某些情況中,例如超導性, 所出現的新對稱性—— 我們現在稱它為「破缺對稱性」, 因為原本的對稱性已不再直接顯現—— 可能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極難想像。

超導性就是如此:

從物理學家已經掌握了解釋超導所需的全部基本定律, 到真正成功解釋它,中間足足隔了大約三十年。

超導現象是普通宏觀物體所呈現的破缺對稱性中 最壯觀的例子,但絕不是唯一的例子。

反鐵磁體、鐵電體、液晶以及許多其他物態, 都遵循一套相當普遍的規則和觀念。

一些多體理論學家把這整套思想統稱為:

破缺對稱性。

我不再詳細討論其歷史,而把相關文獻列在本文末尾。

核心思想是: 在大系統所謂的

N → ∞

極限,也就是我們自己的宏觀尺度上, 我們不僅可以、而且必須承認, 物質會發生數學上尖銳而奇異的 相變(phase transitions)

系統會進入某些新狀態; 在這些狀態中, 微觀尺度下的對稱性,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連微觀運動方程的對稱性, 都不再表現在系統的實際狀態上。

原先的對稱性只會透過某些特徵行為留下痕跡。

例如:

  • 長波長振動——最熟悉的例子就是聲波
  • 超導體異常的宏觀導電現象;
  • 以及一個非常深刻的類比:晶格的剛性,也就是大多數固體之所以具有剛性的原因。

當然,系統並沒有真的「違反」時空的對稱性; 它只是破缺了這種對稱性。

由於系統各部分在能量上偏好維持彼此之間某種固定關係, 原本的對稱性最後只允許整個物體作為一個整體 對外力產生反應。

於是便產生一種:

剛性(rigidity)。

儘管超導和超流表面上呈現「流體」行為, 「剛性」其實也是對它們相當合適的描述。

London 很早便已注意到超導體的這一點。

事實上,假如木星上存在一種由氣體構成、卻具有智慧的生命, 或者銀河中心某片氫雲中存在這樣的智慧生物, 那麼對它而言, 普通晶體的性質也許會比超流氦更加令人困惑、更加神祕。

我並不是要讓人以為所有問題都已經解決。

例如,我認為玻璃和其他非晶相仍然存在一些 非常迷人的基本問題, 它們也許會展現出更複雜的行為形式。

儘管如此, 這類破缺對稱性在無生命但宏觀物質中的作用, 至少在原理上我們已經理解。

而在這個例子中,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

整體不只是大於部分之和; 整體甚至與部分之和「非常不同」。

接下來邏輯上的問題是: 是否可能進一步、更徹底地破壞時空的基本對稱性?

如果可以,會不會出現新的現象, 而且這些現象在本質上不同於一般那種 「凝聚成較低對稱態」的簡單相變?

我們已經把液體、氣體和玻璃這些 表面上看起來不對稱的情況排除掉了。

實際上,從真正的對稱性意義來看, 它們反而更對稱

在我看來,下一階段應該考慮的是:

具有規律性,但同時又承載資訊的系統。

也就是說,它在空間上具有某種規律, 所以可以被「讀取」; 但其中不同「單元」之間又有可以改變的元素。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 DNA

在日常生活中, 一行印刷文字或一卷電影膠片, 也具有類似的結構。

這種:

「承載資訊的晶體性」(information-bearing crystallinity)

看來是生命不可或缺的。

至於生命的形成是否還需要進一步的對稱破缺, 目前並不清楚。

如果繼續試圖描述生命中出現的破缺對稱性, 我發現至少還有一種現象似乎可以辨認出來, 而且不是普遍存在,就是極為常見:

時間維度中的有序性——規律性或週期性。

不少生命過程理論都讓時間上的規律脈動扮演重要角色,例如關於:

  • 發育;
  • 生長;
  • 生長限制;
  • 記憶。

時間上的規律性在生命體中非常普遍。

它至少具有兩類作用。

第一,大多數從環境中擷取能量、 並建立持續而近似穩定過程的方法, 都會使用時間週期性的機器, 例如振盪器與發電機; 生命過程的運作也很類似。

第二,時間規律性也是處理資訊的一種方式, 類似於空間中承載資訊的規律結構。

人類的口語就是一個例子,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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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計算機都使用時間脈衝

某些前述理論還暗示出第三種可能用途: 利用不同時間脈衝之間的相位關係 來處理資訊,並控制細胞與生物體的生長和發育。

在某種意義上, 結構—功能關係—— 這裡的「結構」是帶有目的或功能意義的結構, 而不只是晶體的幾何外形—— 也應該被視為破缺對稱性階層中的一個階段。

它可能位於普通晶體性與資訊字串之間。

如果我要在推測之上再堆一層推測,我會說, 下一個階段可能是:

功能的階層化、功能的專門化,或兩者同時存在。

到了某個程度, 我們就必須停止用「對稱性降低」來描述, 改稱為:

複雜性的增加。

於是,隨著每個階段的複雜性增加, 我們便一路向上走過科學的階層。

在每一個階段, 把比較簡單的部分組合成更複雜的系統, 以及理解由此產生的全新行為, 都會帶來令人著迷的問題; 而我相信, 這些問題本身同樣是非常基本的科學問題

多體理論和化學中最簡單的複雜性如何出現, 與真正複雜的文化、生物系統中的複雜性如何出現, 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有用的平行關係。

但至少有一點也許具有普遍性:

系統與其組成部分之間的關係, 在知識論上大體是一條單行道。

從基本組件直接「合成」整個複雜系統, 幾乎不可能。

但反過來做分析(analysis), 不僅可能,而且可能在各種方面非常有成果。

例如,如果 Josephson 沒有理解超導中的破缺對稱性, 他很可能就不會發現 Josephson 效應

Josephson 效應的另一個名稱是:

宏觀量子干涉現象(macroscopic quantum-interference phenomena)

也就是超導體中電子的宏觀波函數之間, 或者超流液態氦中氦原子的宏觀波函數之間, 所產生的干涉效應。

這些現象已經大幅提高電磁測量的精確度, 而且預計將在未來的電腦等領域扮演重要角色; 從長期來看, 它們很可能促成這個時代的一些重大技術成就。

另一個例子是生物學。

當遺傳學被還原到生物化學與生物物理層次之後, 生物學的面貌確實煥然一新, 其後果將難以估量。

因此,最近某篇文章所主張的說法並不正確: 它說我們每個人都應該

「耕耘自己的山谷,而不要試圖在不同科學之間的山脈上修築道路。」

相反地,我們應該理解:

這些道路往往是通往自己科學中另一個區域最快的捷徑; 但是只站在單一科學的視角, 是根本看不見這些道路的。

基本粒子物理學家及其「縱深型研究」曾經具有的傲慢, 也許已經逐漸成為過去—— 正電子的發現者甚至曾說過:

「其餘的都是化學。」(the rest is chemistry)

但我們現在似乎還沒有完全擺脫 某些分子生物學家的另一種傲慢。

他們似乎下定決心, 要把關於人類的一切都還原成:

「只不過是化學。」

從普通感冒、所有精神疾病, 一直到宗教本能,都想如此處理。

然而,在人類行為/動物行為學層次與 DNA 之間, 存在的組織層級, 顯然比 DNA 與量子電動力學之間還多得多。

而且:

每一個層級,都可能需要一整套全新的概念結構。

最後,我用兩個來自經濟學/文學的例子, 總結我想表達的意思。

馬克思說過, 量的差異會變成質的差異

不過,1920 年代巴黎的一段對話, 表達得更加清楚:

Fitzgerald:有錢人和我們不一樣。

Hemingway:沒錯,他們錢比較多。


參考文獻

  1. V. F. Weisskopf,Brookhaven National Laboratory Publication 888T360(1965); 另見 Nuovo Cimento Supplement 4, 465(1966); Physics Today 20(5), 23(1967)。
  2. A. Bohr、B. R. Mottelson, Kgl. Dan. Vidensk. Selsk. Mat. Fys. Medd. 27, 16(1953)。
  3. 關於破缺對稱性與相變: L. D. Landau(1937); Goldstone、Salam、Weinberg(1962); P. W. Anderson,Concepts in Solids(1963)等; 另包括反鐵磁、超導等特殊情況的相關文獻。
  4. F. London,Superfluids,Vol. 1(1950)。
  5. M. H. Cohen,Journal of Theoretical Biology 31, 101(1971)。
  6. J. Clarke,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 38, 1075; P. W. Anderson,Physics Today 23(11), 23(1970)。
  7. A. B. Pippard, Reconciling Physics with Reali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2)。

譯者小結

這篇文章最重要的邏輯區分,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能把事物還原到基本定律, 不等於能從基本定律把事物重新建構出來。

Anderson 並不是否認化學、凝態物理、生物學等領域 最終服從更底層的物理定律。 他反對的是從「服從底層定律」直接跳到 「高層科學只不過是底層科學的應用」。

在他的科學階層中,化學的基本實體服從多體物理; 但是他隨即強調: 種階層關係並不表示上一層科學只是下一層科學的應用

每提升一個複雜性層次, 都可能出現新的性質、新的概念、新的規律, 而研究這些湧現現象本身, 與研究更底層的基本定律一樣可以是「基本科學」。

這也正是標題 More Is Different 的真正意思: 當「更多」的自由度結合在一起時, 所得到的不只是「更多的同一種東西」,而可能是性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