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煉金術的新價值詮釋:從帕拉切蘇爾斯到牛頓
Mircea Eliade《世界宗教理念史》第三卷,第 38 章,第 311 節
我們在前面已經提過(第 283 節),自十二世紀起,西方開始出現將保存於阿拉伯文中,或以阿拉伯文撰寫的煉金術著作譯成拉丁文的譯本。其中最著名的《綠寶石碑》(Tabula Smaragdina),傳說出自赫美斯之手,享有極高的聲望。正是在這部著作中,我們看到一句著名的格言,說明了赫美斯主義與煉金術之間的密切關係:「凡在上者,猶如在下者;凡在下者,猶如在上者,藉此成就合一的奇蹟。」
西方煉金師遵循著一套早在希臘化時期便已為人所知的轉化程序,即物質轉化的四個階段,其目的在於獲得「賢者之石」(Philosopher's Stone)。第一階段稱為「黑化」(nigredo),意指物質退回到流動、未分化的狀態,相當於煉金師自身的「死亡」。根據帕拉切蘇爾斯(Paracelsus)的說法:「凡想進入上帝國度的人,必須先以其身體進入母親的體內,並在那裡死去。」「母親」象徵原初物質(prima materia)、混沌未分的物質團塊(massa confusa)以及深淵(abyssus)。
有些文獻特別強調,煉金術的工作過程(opus alchymicum)與修行者自身的內在經驗,是同步進行的。「事物藉由與其相似之物而達到完善,因此,操作者本人也必須參與這一操作過程。」道爾恩(Dorn)寫道:「將你們自己從死的石頭轉化為活的賢者之石。」根據吉希泰爾(Gichtel)的說法:「透過這樣的再生,我們所獲得的不僅是一個新的靈魂,也是一個新的身體。這個身體是從神聖之言,或從天上的索菲亞(Sophia,神聖智慧)之中產生的。」煉金師對自身德行與品格的重視,證明煉金術並不僅僅涉及實驗室中的操作。煉金師必須身體健康、謙遜、有耐心,而且貞潔;他必須具有自由的精神,並與自己所從事的工作保持和諧。他既要進行煉金操作,也要從事冥想。
就本書的目的而言,我們沒有必要逐一概述煉金術工作的其他階段。然而,我們應當注意原初物質與賢者之石所具有的悖論性質。根據煉金師的說法,兩者無處不在,並以各種形態存在,而且有數百種不同的名稱。我們只需引用一部 1526 年的文獻,其中寫道,賢者之石「對所有人而言,無論年輕人或老年人,都是非常熟悉的東西。它存在於鄉間、村莊與城市之中,存在於上帝所創造的一切事物之中;然而,所有人都輕視它。富人與窮人每天都會接觸它,女僕把它丟棄在街道上,孩子們拿它來嬉戲。然而,沒有人珍視它,儘管除了人的靈魂之外,它是世上最美麗、最珍貴的東西。」
這裡所涉及的,確實是一種「祕密語言」。一方面,它用來表達那些無法藉由日常語言傳達的經驗;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種以隱祕方式傳達象徵符號深層意義的語言。賢者之石使對立面得以合一。它能夠淨化金屬,並使金屬達到「完善」的狀態。阿拉伯煉金師賦予賢者之石治療疾病的功效,而「生命靈藥」(Elixir vitae)的概念,也正是透過阿拉伯煉金術傳入西方。羅傑・培根(Roger Bacon)談到一種「能夠消除最卑賤金屬中的雜質及一切敗壞成分的藥物」,並認為它能使人的壽命延長數個世紀。根據阿諾爾德・德・維拉諾瓦(Arnold of Villanova)的說法,賢者之石能治癒一切疾病,並使老人恢復青春。
至於將普通金屬轉化為黃金的過程,這種觀念早已見於中國煉金術(第 134 節)。其意義在於加速時間的節奏,藉此協助大自然完成她自身的工作。正如煉金術著作《完美大全》(Summa Perfectionis)所寫道的:「自然需要在漫長時間裡才能完成的事,我們可以憑藉自己的技藝,在短暫時間內實現。」本・約翰遜(Ben Jonson)也在他的劇作《煉金師》(The Alchemist,第二幕第二場)中提出類似的觀念。劇中的煉金師宣稱:「鉛和其他金屬……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終究會變成黃金。」另一個人物接著說:「而我們的技藝,就是要加速這個過程。」換言之,煉金師以自己的工作取代了時間。
傳統煉金術的基本原理,例如礦物的生長、金屬的相互轉化、生命靈藥,以及必須嚴守祕密的規定,在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時期並未受到根本的質疑。然而,在新柏拉圖主義與赫美斯主義的影響下,中世紀煉金術的思想視野發生了變化。人們確信煉金術能夠協助大自然完成她的工作,而這種信念被賦予了基督論上的意義。煉金師宣稱,正如基督透過自己的死亡與復活救贖人類,煉金術的工作也能夠確保大自然獲得救贖。
十六世紀著名的赫美斯主義者亨利希・昆拉特(Heinrich Khunrath),將賢者之石等同於耶穌基督,即「大宇宙之子」。他還認為,賢者之石的發現能夠揭示大宇宙的真正本質,正如基督為人類——也就是小宇宙——帶來精神上的圓滿一樣。煉金術能夠拯救人類與大自然的信念,延續了人們對徹底革新(renovatio)的渴望。自約阿希姆・德・菲奧雷(Joachim of Floris)以來,這種渴望便一直縈繞在西方基督教的思想之中。
約翰・迪(John Dee)生於 1527 年,是一位著名的煉金師,同時也是數學家與百科全書式的學者。他曾向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f II)保證,自己掌握了物質轉化的祕密。約翰・迪認為,透過神祕術的操作,尤其是煉金術所釋放出來的力量,可以實現一場世界性的精神改革。同樣,英國煉金師埃利亞斯・阿什莫爾(Elias Ashmole)也將煉金術、占星術與自然魔法(magia naturalis),視為一切科學的「救贖者」。
事實上,對帕拉切蘇爾斯以及馮・赫爾蒙特(Van Helmont)的追隨者而言,唯有透過「化學哲學」(即新的煉金術)或「真正的醫學」,才能理解大自然。開啟天地祕密的鑰匙,是化學,而不是天文學。既然創世被解釋為一種化學過程,那麼,天上與地上的現象也就能夠以化學術語加以詮釋。藉由考察大宇宙與小宇宙之間的對應關係,「哲學家兼化學家」便能理解大地與天體的祕密。正是在這種思想背景下,羅伯特・弗盧德(Robert Fludd)才得以仿照太陽的循環運動,對人體血液的循環提出一種化學性的描述。
與許多同時代的人一樣,赫美斯主義者與化學哲學家期待一場普遍而徹底的改革,涵蓋宗教、社會與文化的一切制度;其中有些人甚至熱切地為這場改革作準備。這場普遍革新不可或缺的第一步,就是知識與學術的改革。1614 年,一本匿名小冊子《兄弟會宣言》(Fama Fraternitatis)問世,要求建立一種新的教育模式。作者在書中揭示了一個名為「玫瑰十字會」(Rose Cross)的祕密團體。根據傳說,這個團體的創立者克里斯蒂安・羅森克洛伊茨(Christian Rosenkreuz),掌握了「醫學真正的祕密」,因而也精通其他一切科學。
據說,他後來還撰寫了若干著作,但這些著作只有玫瑰十字會的成員才能閱讀。《兄弟會宣言》的作者向歐洲所有學者發出呼籲,邀請他們加入這個團體,共同實現知識的改革。換言之,他們被要求加速整個西方世界的革新。這項呼籲產生了空前的迴響。不到十年,神祕的玫瑰十字會所提出的改革計畫,便已在數百部著作與小冊子中受到討論。
約翰・瓦倫丁・安德烈亞(Johann Valentin Andreae)被某些歷史學家認為是《兄弟會宣言》的作者。他在 1619 年出版了《基督城》(Christianopolis),這部著作很可能影響了培根的《新亞特蘭提斯》(New Atlantis)。安德烈亞建議建立一個由學者組成的新共同體,以發展一種建立在「化學哲學」基礎上的新教育方法。在這座烏托邦式的基督教城市裡,研究活動的中心是實驗室。在實驗室中,「天與地結為一體」,而「那些在大地表面留下印記的神聖奧祕,也在此獲得揭示」。
羅伯特・弗盧德是眾多支持《兄弟會宣言》所倡議的知識改革的學者之一。他是英國皇家內科醫師學會(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的成員,同時也是神祕煉金術的熱情擁護者。弗盧德主張,如果不深入研究隱祕科學,就不可能真正掌握自然哲學。對他而言,「真正的醫學」正是自然哲學的根本基礎。對小宇宙的認識——亦即對人體的認識——能夠向我們揭示整個宇宙的結構,並最終引領我們來到造物主面前。此外,一個人對宇宙理解得越深入,也就越能增進對自身的認識。
直到不久以前,人們仍很少注意到,牛頓在這場普遍改革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這場運動的目標,是透過大膽結合神祕傳統與自然科學,促成歐洲宗教與文化的徹底革新。牛頓確實從未公開發表他煉金術實驗的成果,儘管他曾宣稱其中一些實驗獲得了成功。他留下的無數煉金術手稿,直到 1940 年前後仍普遍受到忽視。近年來,貝蒂・喬・蒂特・道布斯(Betty Jo Teeter Dobbs)在其著作《牛頓煉金術的基礎》(The Foundations of Newton's Alchemy, 1975)中,對這些手稿進行了極為細緻的研究。道布斯指出,牛頓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實際嘗試了大量煉金術文獻所記載的操作方法。他對這些煉金術文獻及其所記述的操作,進行了前所未有、後亦罕見的深入探究。
牛頓希望透過煉金術發現微觀宇宙的結構,以便將這個結構與自己的宇宙體系建立對應關係。萬有引力的發現——亦即發現使各大行星維持在軌道上運行的力量——並未使他完全滿足。儘管他在 1669 年至 1696 年間孜孜不倦地進行這類實驗,卻始終未能辨識出支配微粒運動的力量。然而,當他在 1679 至 1680 年間開始研究天體軌道運動的動力學時,卻將自己關於吸引力的「化學」觀念運用到宇宙之中。
根據麥奎爾(McGuire)與拉坦西(Rattansi)的研究,牛頓深信,在萬物初始之時,「上帝曾將自然哲學與真正宗教的祕密傳授給少數蒙受特別恩寵的人。後來,這些知識逐漸失傳;再往後,其中一部分重新被人發現,並被編入寓言與神話性的表述之中,使一般人無法理解其隱藏的意義。到了近代,人們則可以透過經驗,以更加完整的方式重新發現這些知識。」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牛頓特別仔細地研究煉金術文獻中最隱祕、最深奧的部分,期望從中找到真正的祕密。
這一點具有重要意義,因為現代力學的奠基者並未排斥原初而祕密的啟示傳統,也沒有否定物質轉化的原理。正如他在《光學》(Opticks, 1704)中所寫道的:「物體轉化為光,以及光轉化為物體,都完全符合自然法則,因為自然似乎對轉化深深著迷。」根據道布斯的說法:「牛頓的煉金術思想已經如此根深柢固,以至於他始終不曾否定其普遍的有效性。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在 1675 年以後的整個研究生涯,都可以視為將煉金術與機械哲學加以整合的一項長期努力。」
《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出版之後,牛頓的反對者宣稱,他所提出的那些「力」,實際上只不過是一些「隱祕性質」。道布斯承認,在某種意義上,這些批評確實有其道理:「牛頓所提出的力,與文藝復興時期大量神祕文獻中所談到的隱藏的親和力與排斥力,確實極為相似。然而,牛頓賦予力以一種本體論上的地位,使其與物質及運動具有同等的地位。正因如此,再加上他對力進行了量化,才使機械哲學得以超越那些憑空設想的碰撞作用機制。」理查・威斯特法爾(Richard Westfall)在分析牛頓的力之概念後,得出一項結論:現代科學乃是赫美斯傳統與機械哲學結合的產物。
然而,在「現代科學」突飛猛進的發展過程中,赫美斯主義的思想遺產卻逐漸遭到忽視,甚至被排斥。換言之,牛頓力學的勝利,最終反而摧毀了孕育她的那種科學理想。事實上,牛頓與他的同時代人所期待的,是另一種類型的科學革命。帕拉切蘇爾斯、約翰・迪、夸美紐斯(Comenius)、安德烈亞、弗盧德與牛頓等思想家,儘管彼此差異甚大,卻都延續並發展了文藝復興時期新煉金術所懷抱的希望與目標,其中最重要的目標之一,就是大自然的救贖。他們在煉金術中看到了一種可供效法的模式,用以實現一項同樣雄心勃勃的事業:透過新的認識方法,使人達到完善。
在他們看來,這種認識方法應當在一種超越教派界線的基督教之中,整合赫美斯傳統,以及醫學、天文學與力學等自然科學。事實上,這種綜合構成了一種新的基督教文化創造,其重要性足以與過去將柏拉圖主義、亞里斯多德主義及新柏拉圖主義融入基督教思想時所取得的輝煌成果相媲美。這種人們夢寐以求,並在十八世紀得到部分發展的「知識」,代表了基督教歐洲為獲得「完整知識」(total knowledge)所進行的最後一次重大嘗試。
牛頓的煉金術、化學吸引與萬有引力:一項科學史上的爭論
伊利亞德關於牛頓的論述,主要援引 Betty Jo Teeter Dobbs 與 Richard S. Westfall 的科學史研究。根據 Westfall 的解釋,牛頓透過煉金術接觸到物質微粒之間的吸引、排斥與親和作用,這些觀念可能影響了他對自然作用力的理解,並為將吸引力的概念運用到天體運動提供了思想資源。
在這種詮釋下,牛頓的創新不僅在於提出數學化的引力定律,也在於使自然界的作用力獲得獨立於傳統接觸碰撞機制之外的理論地位。因此,Westfall 將近代科學描述為赫美斯傳統與機械哲學結合的產物,意在強調神祕自然哲學中的作用力觀念,與數學化、機械化的自然研究方法,曾在科學革命期間發生交會。
然而,這種解釋並非科學史學界的一致定論。William R. Newman 等後來的研究者指出,牛頓對吸引力的理解具有多重思想來源,包含磁學、天文學、機械哲學與化學實驗。牛頓雖然確實將微觀化學作用與宏觀引力並列討論,但尚不足以證明他的萬有引力概念直接源自煉金術。
因此,更審慎的理解是:牛頓的煉金術研究與其自然哲學存在重要關聯,但萬有引力理論仍有自身的數學、天文觀測與力學發展脈絡。伊利亞德的論述應被視為一種重視宗教與神祕傳統之歷史影響的科學思想史詮釋,而非現代力學起源的唯一解釋。
一、牛頓將「化學的吸引概念」運用到宇宙,是什麼意思?
1. 十七世紀的物質理論:不只有碰撞,還有吸引與排斥
先從十七世紀的機械哲學(Mechanical Philosophy)說起。
當時的笛卡兒等機械哲學家,希望利用物質的形狀、大小、位置、運動以及粒子間的接觸作用,來解釋自然現象。
例如,兩個物體互相影響,直觀上可以想成:
但問題來了:
磁鐵為什麼可以吸引鐵?某些物質為什麼容易結合?溶解、凝聚與化學反應是否涉及微小粒子之間的特殊力量?
這些問題,使自然哲學家必須思考,物質之間的作用是否只能透過機械碰撞來解釋。
煉金術與早期化學的思想中,存在對物質之間的親和(affinity)、吸引(attraction)及排斥(repulsion)的討論。
但必須留意的是,十七世紀的化學親和,還不是現代量子化學所描述的電子結構與化學鍵結。
所以不能把現代化學的電磁作用或分子軌域理論直接投射到牛頓時代。
2. Westfall 的假說:從物質微粒的作用,擴展到天體的作用
Westfall 認為,牛頓研究煉金術時,已經接觸到物質微粒之間存在吸引、排斥和特殊作用力的觀念。這些觀念可能協助牛頓突破嚴格的機械接觸論,進一步接受作用力不必以直接碰撞來表示的思想。也就是說,牛頓可能從研究地上物質的變化,逐漸將「吸引力」提升為描述整個宇宙的自然哲學概念。
伊利亞德在第 282 頁所說的「將吸引力的化學概念運用到天體宇宙」,正是在轉述這個觀點。Westfall 的原論述甚至認為,牛頓關於引力吸引的概念,是在他把化學吸引的觀念應用到宇宙之後才形成的。
不過,這個假說不是指牛頓從煉金術推導出萬有引力公式:
它談的是引力概念的思想來源,而不是定律的數學證明。牛頓的引力理論還涉及克卜勒的行星運動研究、伽利略以來的運動學、中心力分析及牛頓自己的數學工作。
所以即使接受 Westfall 的假說,也只能說煉金術可能影響了牛頓思考自然作用力的方式,不能說萬有引力定律源自煉金術。
3. 牛頓自己的著作,確實把化學與天體的吸引作用放在一起討論
這部分有非常直接的歷史證據。
在牛頓《Opticks》後來增補的第 31 問(Query 31)中,他討論了微小粒子之間的作用力。
他提出:引力、磁力與電的吸引作用可以在可觀察的距離發生;而自然界中可能還存在其他作用範圍極短、因而難以直接觀察的吸引力。
牛頓以幾個化學現象作例子,包括:
- 酒石鹽吸收空氣中的水分。
- 酸與金屬之間的反應。
- 物質混合時產生熱。
- 固體微粒之間的凝聚作用。
他認為,這些現象可能涉及物質微粒之間的吸引。令人感到有趣的是,他還把這些微觀吸引作用與宏觀的重力吸引並列討論。
這顯示牛頓確實嘗試建立一種跨越尺度的自然哲學:
但牛頓同時非常謹慎。他在《光學》中說明,「吸引」只是對物體彼此趨近的現象所使用的一般名稱,至於這種吸引究竟如何發生,還有待研究。
這是一個重要的方法論轉變:
我們可以先確認一種自然作用是否存在、遵循什麼定量規律,再進一步探討其根本原因。
甚至在 1693 年寫給 Richard Bentley 的信中,牛頓也反對將「物質不需任何媒介就能隔著真空相互作用」視為理所當然的物質本性。他沒有在這封信中確定引力的最終機制。
所以不能把牛頓簡單描述成「相信神祕力量可以隔空作用」(神秘的超距力)的人。
二、但現代科學史對 Westfall 的假說提出了挑戰
印第安納大學科學史學者,著有《Newton the Alchemist》(2018)的Newman認為,Dobbs 與 Westfall 對牛頓煉金術的影響可能解釋得過於直接。
他的反駁主要有三點:
1. 牛頓討論的微觀化學吸引與天體重力,雖然都稱為吸引作用,但其作用尺度與性質並不相同。
2. 除了煉金術,牛頓也能從磁學、天文學及其他自然哲學傳統接觸到非接觸作用的概念。
3. 牛頓將化學現象與重力並列討論,並不能證明他的重力概念最先來自煉金術。
Newman 特別強調,牛頓研究煉金術的目的也包括理解物質構成、探索金屬轉化,以及進行嚴謹的實驗,而不應一律解釋成宗教性的神祕追求。
因此,現在較審慎的說法是:
牛頓對煉金術的研究,確實與他的物質理論和自然哲學存在交集;但煉金術是否直接促成了萬有引力概念,仍存在不同的學術解釋。
這樣的判斷,比直接說「牛頓從煉金術發現重力」更加準確。
三、「現代科學是赫美斯傳統與機械哲學結合的產物」是什麼意思?
十七世紀兩種不同的自然觀:

PS:這裡的分類只是為了說明 Westfall 的論點。實際上,兩種傳統並非互不相容,也不是所有煉金師都反對機械哲學。
1. 牛頓的「力」對機械哲學構成了挑戰
機械哲學的一個重要理想,是透過接觸與碰撞解釋物質運動。然而,牛頓的力學允許我們把引力當作一種可以定量描述的作用,而不必先給出完整的機械接觸機制。
這導致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歷史反應。
萊布尼茲(Leibniz)等人批評牛頓,認為他引入了無法透過機械論充分解釋的「隱祕性質」(occult qualities)。
為什麼?
因為牛頓可以準確計算引力的作用,卻沒有在《原理》中提供一套能令所有機械哲學家滿意的引力傳遞機制。
這在當時的哲學標準下,是相當尖銳的問題
2. Westfall 所謂的「結合」,真正指的是什麼?
他的意思不是把赫美斯的神祕符號與牛頓運動定律直接拼接。
而是兩種不同思想資源的交會:
一方面,赫美斯與煉金術傳統提供了思考自然中隱藏的吸引、排斥及作用能力的概念空間。
另一方面,數學化的機械研究提供了定量描述、分析與預測自然運動的方法。
在 Westfall 的解釋下,牛頓的重要創新,就是使「力」成為具有明確數學地位的自然哲學概念,而不只是含糊的隱祕性質。
例如:
與萬有引力定律一起,便能在適當條件下描述、分析及預測物體的運動。
這就是伊利亞德引用 Westfall 時所強調的:
力的概念獲得了數學化的形式,使原本難以理解的非接觸作用可以成為精確研究的對象。
但須補充,牛頓並不是第一個研究吸引、排斥與作用力的思想家,而且近代科學的形成還包含數學、實驗、儀器、制度及許多不同傳統的發展。因此,將整個現代科學描述為這兩種傳統結合的產物,是相當濃縮的歷史詮釋,不能當成完整的起源說明。
四、為什麼伊利亞德強調這點?
伊利亞德關心的是:近代科學形成後,那些曾經包含在自然研究中的宗教與神聖意義,究竟去了哪裡?
對部分文藝復興時期的思想家而言,理解自然不是純粹技術性的工作。
他們相信自然研究可以同時揭示宇宙秩序、上帝的創造,以及人的精神位置。
然而,隨著數學物理與實驗科學的發展,自然現象越來越能夠透過具體的數學模型和可檢驗的理論得到解釋。
研究者不再需要先接受大宇宙與小宇宙的神祕對應,才能研究天體運動。
因此,伊利亞德在第 283 頁才會提出那個很有意味的結論:
牛頓力學的成功,反而使孕育牛頓研究的一部分宗教性自然哲學理想逐漸退居幕後。
這是伊利亞德整篇最具有思想史特色的地方。
他不是反對現代科學,而是在提醒讀者:現代科學的勝利,也伴隨著自然知識意義的重新界定。
五、從現代物理化學的角度看
牛頓曾經希望從微觀粒子的作用到宏觀天體的運動,尋找自然界更普遍的規律。
這和今天物理化學的某些研究目標存在概念上的相似性。
但這裡必須區分兩種不同的相互作用:

換句話說,牛頓猜想自然界可能存在不同尺度的吸引作用,這件事具有深遠意義。
但現代科學知道,化學作用並不是牛頓萬有引力的微觀版本。
例如,分子的Hamiltonian Operator包含帶電粒子的庫侖相互作用:
而在多電子系統裡,還必須考慮電子的量子性、交換反對稱性與電子關聯等因素。因此,今日量子化學對分子鍵結的理解,已經遠超過單純的「粒子互相吸引」。但從思想史來看,牛頓希望以不同尺度的自然作用力理解物質世界,確實是很有啟發性的研究構想。



